纯金色的光球完全脱离了柱体的束缚,直挺挺地悬停在顶层半空。那层纯粹的金色光膜紧紧包裹着里面全透明的骨架。
那张脸上清晰的下颌线,与刘渊自己的轮廓严丝合缝。
“我读了你体内的残片。”
那道声音直接从刘渊的脑海深处直贯而入。这回全无之前那种地底轰鸣的沉闷感,每一个字音都咬得极度清晰,在颅骨内来回回荡。
“六百年前我把它分出去的时候,它只是一段指令,现在它长成了你,你是我意志的延伸。”
短骨刀的刀尖朝下指着崩裂的地砖。
握着刀柄的手指完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全无半点畏惧的情绪。
透明骨骼深处那股抽离感正在成倍加剧,那团纯金色的光场正把这具躯壳里仅剩的存在感大口大口地抽走,连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搅得扭曲变形。
胸口最后一块肉色的皮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褪去血色。
“我是我。”
刘渊把字音咬得极重,连带着牙关发出一声脆响。
“你分出去的残片被鹤道人种进了一具空壳里。那具空壳活了十七年,遇到了铁牛,遇到了夙夜,遇到了骨翁和老瞎。那些东西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它们是我自己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血肉。”
光球里的人形偏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也是刘渊思考时最惯用的姿态,毫无二致。
“你拒绝融合?”
“我拒绝消失。”
那个人形的嘴唇随之开合了一下。
全无任何声音传出,仅凭着唇形的变换,清晰地凑出了一个字。
好。
纯金色的光球剧烈往内一缩。内缩的动作彻底完成后,光膜当即向外膨胀。
一道环形的纯金色冲击波从顶层中央往四周平推过去,地面的骨板被掀起一层厚厚的碎屑。
刘渊整个人被这股大力推得往后倒飞出去。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碎了顶层边缘的半圈骨质栏杆,大半个身子当场悬空在高塔外侧的夜色里。
“抓紧了!”
铁牛在后面扯着破嗓子大吼出声。
粗糙的麻绳死死缠住腰间的绳扣。老汉单腿跪在顶层内侧的地砖上,两只手把绳索的另一端绕在粗壮的小臂上,整张脸憋得通红。
瞎子在后方用肩膀死命顶住铁牛的脊背,手里的拐杖深深扎进地缝里。
“老头子这把骨头今天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娘的,这破塔拆迁连个招呼都不打!”
老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唾沫星子乱飞。
深蓝色的制服贴着地面急速滑行,勾勒出女人紧绷的腰线。夙夜长腿一扫,稳住底盘,反手把一根极粗的骨针钉进地面的骨板缝隙里,充当最牢固的定点。
夜风从下方倒灌上来,钻进麻衣的缝隙。
风把刘渊透明的身体吹得笔直,衣服布料在空中疯狂翻飞,发出劈啪的响动。
往脚底看过去,高塔外层的骨壁正在大面积剥落。
暗金色的光纹从塔身表面成片脱落,被狂风卷着抛向四面八方,在半空中化作点点流光。
整座塔进入了全面解体的状态。
光球里的那个人形根本没有追击的打算。它悬停在顶层中央,纯金色的光膜维持着极慢的旋转速度,连周遭塌陷的建筑碎块都无法近身。
金色的眼珠透过破碎的塔壁,直直盯着下方帝都的全貌。
“它在看全城。”
女人从内侧手脚并用爬过来,一只手死死扣着断裂的骨栏边缘,另一只手探出塔外,一把抓住那条全透明的胳膊,用力往上拖拽。
“它在校准,全境覆盖的频率提前了。”
被硬生生拽回顶层内侧的地板上,刘渊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透明的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胸骨内部那团悬浮着的淡红色内脏,正在急速收缩又扩张,泵出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力道。
“它不需要等骨潮节了,现在就能发动。”
强撑着双手从地上站起身来。
顶层的地砖正在一块接着一块地往下一层塌陷。那团纯金色的光球顺着坍塌的缝隙直线上升,从高塔的残骸中彻底分离出去,直冲云霄。
老汉在后方急得直拍大腿,独腿在地上跳了两下。
“塔要倒了,来路的楼梯全塌了个干净!”
仰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团正在拔高的纯金色光球。
短骨刀被一把插回腰带。两只全透明的手直接抓住了断裂的骨栏边缘,指节发白。
“跳。”
刘渊低头盯着下方正在大面积解体的塔身。
“塔体解体的时候会分段坠落,我们用钩爪在坠落的骨砖之间借力往下跳。”
话音刚落,他毫不犹豫地翻出了骨栏。
夜风再次灌满宽大的麻衣。他在下落的过程中甩出手里的钩爪,铁钩极其精准地搭住第一块正在坠落的巨大骨砖。
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身形往右侧弹射出两丈远,钩爪再次飞出,死死扣住第二块碎砖。
脚底直接踩着坠落的残骸往下跳跃,在一堆下坠的废墟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夙夜紧跟在后面跃出。
深蓝色的人影在半空中极其灵活地翻转。她拔出骨针,看准坠落的骨砖缝隙直接扎进去充当临时支点,修长的身姿在碎落的骨片之间穿梭自如,连一片灰尘都没沾上。
“老头子我恐高啊——这要摔下去连块整骨头都拼不齐了!”
铁牛的喊声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破音的长嚎。
老瞎把绞盘的粗麻绳在铁牛腰上绕了两圈,自己攥着手柄一圈一圈地放线。两个大老爷们在半空中磕磕碰碰地往下落,不时被飞溅的碎骨渣砸中。
跳到大约十二层高度的时候,刘渊停住了动作。
双脚落在一块尚未完全碎裂的阶梯平面上。他立刻弯曲膝盖,极力稳住整个身体的重心。
头顶上空,那团纯金色的光球已经升到了高塔残骸的正上方,亮度逼人。
一道纯金色的光柱从光球底部直射而下,硬生生贯穿了整个夜幕。
光柱落地的同一时间,地面上所有的命骨,不管是骨林里堆积如山的废品,还是路人身上携带的凡级骨头,全部发生了一次整齐划一的共振。
蹲在残破的阶梯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
“开始了。”
塔基南面的荒草地上,一道灰色的影子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脚掌触碰地面的那一刻,膝盖彻底失去支撑的力道,刘渊当场跪倒在泥地里。
两只手死死撑在草皮上。透明的骨骼表面,细密的裂纹正从指根一路蔓延到掌心,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深蓝色的制服从侧方落下。夙夜在地上就势滚了一圈卸去冲力,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他旁边蹲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十几息后,头顶传来重物砸地的沉闷动静。
铁牛连滚带爬地落进草堆里,砸出一个大坑。老瞎紧跟着落地,拐杖在地上重重戳了一下,稳稳站定身形。
四个人全数在荒草地上集合完毕。
背后的高塔残骸正在大面积崩塌,大块大块的暗金色碎骨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白色粉尘,将大半个夜空染成灰白。
前方的半空中,纯金色的光球保持着恒定的移动速度,直奔帝都正中央的皇宫方向飘去。
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用力拍掉沾在衣服上的草屑。
刘渊从脚底到下颌,只剩下后脑和颈窝处还保留着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肉色。其余部分彻底透明,连那团半透明的淡红色内脏都看得一清二楚,正有规律地鼓动着。
“它要去城中央,那里是孵化器的地面入口。”
老汉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嗓音沙哑发沉。
“你得把它停下来,不然全城的人都得变成那王八蛋的提线木偶。”
“嗯。”
腰间的短骨刀被重新拔了出来,握在透明的手中。
刀刃上还挂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霜状物,那是之前在顶层涂上去的液体残余,如今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层荧光。
眼睛死死盯着那层薄霜。
“只剩这一次了,碎掉种子骨流出来的东西,全部抹上去,最后直接捅进它的核心。”
女人站在侧面,视线紧紧贴着那具透明的胸腔。
“你碎掉之后——”
“能撑多久撑多久。”
刘渊没等她说完,直接开口截断了话头。
“许念说空壳状态能撑三天。如果我在碎裂状态下主动催动残存的量往外排,满打满算,也许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老汉没接茬,转身把绞盘从一旁的废墟里使劲拖了出来。
绳索虽然在半空中断了半截,剩下的长度倒也还算宽裕。铁牛拿起绳头,走到刘渊跟前,在麻衣的腰带上绕了一圈,系了一个牢固的死结。
粗糙的手指在打结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双打了一辈子铁、系了一辈子绳子的老手,头一次抖得连个结都差点打滑。
“系上了。”
铁牛把绳子用力拽紧,扯了扯。
“不管多远,你倒下来的时候绳子拽得动。”
低下头,看着腰间那个极其牢靠的绳结,半天没出声。
转过身,视线对准那团正在远去的纯金色光球,直接迈开步子。
右脚的脚掌重重踩在荒草地的泥土上。
一块垫在土里的坚硬小石子被硬生生踩中。
清脆的破裂声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显得异常刺耳。
低头看去。
透明的、连跖骨排列都清晰可见的脚掌底下,那颗小石子被踩成了均等的五瓣。
五块碎石呈放射状散布在脚印边缘,每一块的切面都极其平整。
原地站定看了一息的时间。
“还能踩得碎。”
这句话说完,第二步稳稳地迈了出去,直奔着那道光柱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