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室的墙壁完全由一块通透的晶体挖空雕凿而成,整个空间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透明柱体内部。
隔着那层屏障,刘渊站在晶体墙壁内侧,视线直指前方。
在柱体正中央的位置,那个蜷缩的人形悬浮其间,相距不过一臂远。
完全睁开的双眼,一直盯在来人身上。
其面容在内部的光晕里来回浮动,水波搅动后又重新聚合,反反复复。
这东西极瘦,干瘪的皮囊包裹着骨架,外层覆着极薄的半透明白膜,完全失去了活物的水分,呈现出标本的质感。
透明的手掌完全贴合在内壁上。
那个人形也抬起了手腕。
一条干枯的手臂从中央慢吞吞地探过来,半透明的指肚隔着内壁,与外面的手指对合在同一位置。
中间横亘着一层薄薄的障壁,指尖却能分明感受到极微弱的暖意渗漏过来。
“你能说话吗?”
直接对着晶体屏障,刘渊开了口。
那个人形张了张嘴。
这一次,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彻,全无空气传播的过程,同骨翁平时出声的动静别无二致。
“我还能说。但没剩几句了。”
“你在这里待了六百零四年?”
“确切地说是六百零三年十一个月二十三天。”
“记这么清楚?”
“我每天都在数,数完了就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天。”
“你数出来了?”
“还差四十三天。四十三天后我的存在会完全消散。神骨会彻底苏醒。”
把额头抵在透明屏障上。
晶体的触感发凉,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我来放你出去。”
那个人形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短暂的笑意荡开后,立刻归于无形。
“你体内的种子骨是鹤道人种的。”
“我知道。”
“那颗种子骨里包含了我的一部分意识残片。你以为你是在偶然中醒来的?鹤道人用了我的残片去制作那颗种子骨。我也就是上一文明遗孤,那颗种子骨里住着我的影子。”
呼吸的节奏乱了半拍。
手掌按在屏障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所以,我是你的一部分?”
“你是你。种子骨只承载了我的一段记忆。你仍然是独立的意识。”
“那就好办了。”
“但如果你用了血去腐蚀神骨护层,你体内的那一段记忆会一起消散,那是我们最后的联系。”
“没关系。”
回答得干脆利落,刘渊看着里面那张虚幻的脸。
“我来之前就知道。”
那个人形静静看着屏障外面这半张透明的脸庞。
贴在内壁上的那双手略微蜷曲了一下。
“你知道怎么打开这面墙吗?”
“鹤骨册上说逆骨之血可以腐蚀护层。你的血——”
“我的血已经流干了。”
“怎么干的?”
“六百年前,我用最后一滴血注入了第一根承骨柱,瘫痪了神骨孵化器的一半功能。我现在只剩下这具空壳了。你需要用你自己的血,三处位置,每处一滴。滴在柱体的三面内壁上。”
“滴完之后呢?”
“护层会裂开,柱体打开。然后我用最后的力气把神骨的活性核心拉住,给你留一盏茶的时间上顶层。”
“一盏茶。”
“一盏茶。你滴完血之后,护层碎裂需要大约十几息。然后你有三十息左右的窗口撤出。如果你在柱体崩裂的时候还在里面,你会被神骨同化的反噬波吞噬。”
站直身体。
腰间的守律刀被一把抽出。
刀刃朝上,左手顺势握住刀尖。
透明的掌心紧紧贴着百叠钢的刃口,发狠向下一拉。
完全没有任何红色的液体流出。
透明的皮肤下方只剩下透明的组织与骨骼,但这道伤口裂开之后,深处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线半透明的液体。
浓稠度极高,在暗光中泛着白,质感极度接近水银。
存在感的液态形式。
躯体被割破,这具半鬼之躯的存在直接以液体的形态渗露出来。
左手腕上渗出的那线液体被强行抹在透明屏障的内壁上。
手指划过壁面,落下一道半透明的湿痕。
融水顺着壁面迅速铺展。
第一处涂抹完毕。
液体渗入屏障表面的刹那,内部那层暗金色的光纹剧烈弹动了一下,完全出于被灼痛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各自被抹上一道痕迹。
向外扩散的湿痕不断拉长。
暗金色的光纹在三处湿痕周围疯狂退避、抖动,随后从湿痕的正中心起始,屏障表面迸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了——”
往后撤出半步,刘渊握紧了刀。
裂纹在屏障表面疯狂蔓延,裂缝顺着晶体表面铺满。
整个透明柱体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吼声,壁垒断裂前的动静刺人耳膜。
那个人形悬浮在柱体中央,双手大张,掌心向外。
残存的躯壳正在发力把神骨的活性核心死命往回拉扯。
圆室周围的暗金色光纹剧烈颠簸,狂暴的能量在空间内横冲直撞,发出垂死挣扎的动静。
“走——”
那个人形的嘴唇张开了。
两个字在脑海中轰然作响。
转过身子。
半透明的躯体从那扇窄门里侧身硬挤了出去。
刚脱离门板的掩护,身后直接传来一声极度清脆的巨响。
坚不可摧的壁垒彻底崩塌。
圆室的透明屏障化为齑粉。
暗金色的光潮从碎裂的缝隙里狂喷而出。
余波直接拍在背上,整个人被推得往前平飞出一丈远。
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第十六层的地面上。
后背那原本还残留着小片肉色的区域,被光潮边缘扫中。
皮肤颜色迅速褪去,受热的白纸干瘪下来,彻底转为薄薄的一层白。
“你后背——”
通道另一头,深蓝色的皮靴踩出急促的响声。
夙夜冲过来蹲下,直接把地上的人翻了个面。
清冷的声音里透着少见的紧绷感。
“我知道。”
坐直身板,刘渊拍了拍手。
“后背没了。”
“你快成个全透明的鬼了!”
“但我还活着。柱体碎了,那个人形出来了。我们有一盏茶的时间上顶层。”
双腿发力站了起来。
脚底踩着地砖时,能明显感受到温度的变化。
发凉的地板正在转暖,地下的能量脉络正在暴动。
“走。上顶层。”
脚底抹油,灰布衣摆甩出一道残影,直奔第十七层的骨阶而去。
骨阶在第十七层的中段毫无预兆地塌了一大截。
整段骨阶碎裂成暗金色的石块,接二连三地向下滚落。
纵身跃过空隙时,脚尖踩中的最后一块碎片当场翻转。
身体失去重心,直接往下坠落半丈深。
左手死死扣住上一层骨阶的断面边缘,整个人悬挂在半空。
后方伸来一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铁牛一把扯住腰间的那根粗麻绳索,老汉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独腿在地上踩出深坑。
“娘的!老头子这把老骨头全搭在你这绳子上了!”
“少扯淡,腿断了手没断就死死抓牢!”
底下传来瞎子的叫骂声。
“闭嘴,拉稳了。”
侧面闪过一道深蓝色的人影。
夙夜手持钩爪,精准无误地卡进上方的骨缝里,将绳索的另一头重新绕了两圈死结。
借着上方的两股拉力,刘渊手臂发力,硬生生翻上了断裂处上方。
趴在骨阶断面上往下扫视。
脱落的碎片在暗金色光潮中翻转,直落底部深渊,底部的无尽黑暗直接将那些残骸吞没。
“塔在解体。”
重新站起身,刘渊拍掉手上的骨渣。
“神骨的锁松了,整座塔的结构在重新调整。顶层可能也在变。”
“下面的人跟紧点,这地方不留客!”
继续顺着路往上攀爬。
第十七层的末端彻底断绝了阶梯的构造。
一道陡峭、垂直的骨墙横亘在眼前。
骨墙表面嵌满了暗金色光纹。
光芒交织成一片,朝着同一个方向亡命狂奔。
“它们在往顶层跑。神骨的活性核心在收缩。”
把钩爪搭上骨墙的缝隙,手脚并用开始垂直攀岩。
下方紧跟着传来金属摩擦声。
夙夜动作麻利地搭上钩爪,深蓝色制服在岩壁上起落。
最底下,铁牛把绳索死死系在瞎子腰间。
老瞎用那根拐杖卡进岩壁缝隙充当锚点,一瘸一拐的老汉拖着瞎子往上硬拽。
高塔的第十八层顶端,正在头顶上方裂开。
暗金色光纹从墙面剥离,聚合成极其粗壮的光束,四面八方的能量流全部汇入中心区域。
所有的光源都在朝着同一个中心点收缩。
神骨的活性核心彻底结束了沉眠。
双手扒住第十八层的边缘。
双臂用力,刘渊整个人翻进了顶层的地面。
抬起头。
鹤骨册里描述过的那间圆形房间完整展露在眼前。
空间比骨翁记忆里的足足大出两倍,亮度更是强出十倍有余。
房间正中央那根原本立着的柱子不见了踪影。
透明柱体碎裂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高速旋转的巨大光球。
液态黄金聚合成的圆球。
光球表面缓慢搏动,心跳的频率极其平稳。
圆球内部,一个轮廓正在舒展四肢。
头颅、躯干、腿脚,从蜷缩状态彻底拉直伸平。
站在这团光球前方,半透明的身体被白金色光芒映照得晶莹剔透。
一阵震动顺着脚底板直达头顶。
全无外界的声响传来,声音完全由全身骨骼共鸣产生。
“你来了。”
语调含混沉重,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闷响。
光球里的人形轮廓完全定格。
双眼睁开。
同鹤道人警告过的内容分毫不差。
暗金色的眼珠,黑眼仁正中各自印着两个圆点。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半透明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