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骨上的刺痛感还未散尽,那扇半掩的厚重骨门被用力推开。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音,门后的景象完整展露出来。
入眼是一个极度规整的圆形房间。
四周墙壁呈现出经过千万次漂洗后留下的旧骨色,彻底褪去了前几层那种暗金色的暴发户气质。
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深深刻着一幅占据大半空间的圆形图案。
图案边缘均匀分布着四个凹槽,形状各异。
“这是什么?”
夙夜蹲下身子,深蓝色制服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极其干练的曲线。
顺着那些槽口的走势,目光在四个坑洞上扫过,试图分辨出里面的玄机。
四个槽口的形状分别是圆形、三角形、方形以及菱形。
看清地上的构造,刘渊抬头看向房间顶部。
天花板的正中心,悬挂着一块多面体骨晶。
多面体慢吞吞地打着转,每一面都倒映着房间内不同角度的景象。
“入口。”
透明的指节指着凹槽底部。
“这些凹槽里面连半点灰尘都找不到,显然有东西经常在里面转动。需要四样不同形状的物件分别卡进四个槽里,然后再同时发力去拧。”
这句话还没落音,天花板上那块多面体骨晶突然折射出一道人影。
骨晶的其中一个切面,清晰地映出了房间门口的方向。
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转过头的刹那,一个矮小瘦削的身影贴着门框闪了进来。
灰白的头发上沾满了深更半夜的夜露,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眼珠子依旧死气沉沉。
瞎子的脸,偏偏极其精准地对着屋里的两人。
“我来了。”
“你怎么在这?”
站直了身体,刘渊看着这个本该在乱葬岗摸尸体的老头。
“乱葬岗的业务,现在都拓展到真理高塔内部了?出场费谁给你结?”
“铁牛找到我,说你们进了塔之后半天没动静。”
老瞎举起右手,那几根磨秃了皮的指尖上,稳稳捏着一块扁平的石片。
石片表面刻着三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我跟他一样,都是乱葬岗刨土出身的,自然知道高塔的骨缝不止外面有,塔内部也藏着夹层道。”
摸索着走到房间中央。
干枯的手指贴着地板,老头一路摸到那幅圆形图案边缘。
指尖停在那个菱形的凹槽上。
“这个槽口,我摸过一模一样的。”
偏过头,老瞎那双灰白眼珠子毫无焦距地对着前方。
“在我捡到的那块玉化骨刀的原骨上。你把刀带身上了吧?”
左手抽出腰间的短骨刀,直接递了过去。
接过刀柄,瞎子凭着手感将刀尖直接探进那个菱形凹槽。
刀刃的倾角与槽壁的斜面完全吻合,卡进去之后严丝合缝,连根头发都塞不进。
“骨刀的原骨就是这把锁的钥匙之一。”
松开刀柄,任由那把刀稳稳插在槽里。
“但我缺另外三把。”
视线落在剩下的三个凹槽上。
还有圆形,三角形,方形。
在腰间一阵摸索,刘渊掏出了那把用来开铁牛暗窖的异形齿铁钥匙。
这玩意儿被塞进圆形凹槽里,钥匙边缘的弧线恰好与槽壁完美咬合。
接着是那块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鹤骨板。
骨板的边缘卡进方形凹槽,厚度与槽口深度分毫不差。
最后只剩那个三角形的槽口。
手掌探入怀里,那片署名秦枭的暗金色计划书骨板被拿了出来。
这块骨板的其中一个角,正好切出一个六十度的锐角。
骨板被嵌进三角形凹槽。
四样毫无关联的东西,在此刻同时填满了四个槽位。
地板上那幅圆形图案的中央,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白光。
“缺四个人同时转。”
老瞎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我按着刀,你按着钥匙,她按着骨板,第四个槽谁来按?”
门口恰逢其时地传来一阵极度笨拙的脚步声。
拐杖在骨砖上笃笃笃地敲击着,力道大得几乎要砸出坑来。
“我。”
铁牛站在门框正中。
老汉单腿撑着地面,左手死死拄着那根发黑的拐杖,右臂自然下垂。
横肉丛生的脸上挂满了汗珠,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
“我从北面的骨缝攀上来的。北面的墙皮比南面粗糙好爬,不过路程远了一倍。”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卡在这里?”
盯着老汉那条打着摆子的独腿,刘渊开口。
“我在槐树底下生生等了一个半时辰,也没见你们丢个信号下来。”
吐出一口粗气,铁牛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抖。
“索性把绞盘死死钉住,自己从北面骨缝往上爬。爬到第十五层的时候,刚好听见你们踩在骨阶上的动静。我这条腿虽然断了,耳朵可还没聋。”
目光下移,落在那只空着的右手上。
常年抡大锤的手掌,此刻被骨缝边缘打磨得皮开肉绽,鲜血糊满了整个掌心,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手。”
又吐出一个字。
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铁牛毫不在意地在油腻的衣摆上狠蹭了两下。
“不碍事,放点血败败火。”
单腿发力,老汉一瘸一拐地蹦到地板中央。
血糊糊的右手直接拍向第四个凹槽的位置。
那个位置根本没有单独的槽口。
外围的四个形状槽已经被全部占满,铁牛手掌覆盖的地方,是一个三角形与方形重叠的中心印记。
这玩意儿不需要按压任何物件,它本身就是连接其他三个槽的中心锁。
弯下腰,老瘸子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手掌心上,死死覆住图案正中央。
四样东西同时开始转动。
老瞎死握刀柄,刘渊捏紧钥匙,夙夜压住骨板,铁牛镇守中心锁。
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在凹槽内部强行传动,发出沉闷的机械咬合声。
地板上的刻纹被彻底点亮,拼凑成一圈刺目的完整白光。
房间正中央的地面,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
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阶梯的尽头连接着第十六层的空间。
还没等几人看清底下的状况,阶梯两侧的骨墙上同时弹射出两排暗金色的光丝。
发光线条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彻底封死入口。
“频率锁。”
深蓝色的皮靴往后退了半步,夙夜死盯着那片光网。
“这东西只认正常命骨的振动波长,需要活人气息才能通过。”
看了一眼自己那只透明的右手。
刘渊直接将手掌拍在光丝表面。
光丝缠上手掌的刹那,完全捕捉不到实体的波长。
那些发光线条在透明的骨骼间打滑空转,根本无法锁定他的存在。
原本紧绷的光网,硬生生向外松散开半寸的空隙。
“我从中间穿过去。你们等我把口子撑开了再进。”
没有多余的废话。
灰布衣摆一晃,整个人顺着那半寸缝隙硬挤了进去。
穿过光丝屏障时,几根光丝狠辣地擦过他的后背。
麻衣被割开三道长长的口子,布料当场化为飞灰。
底下的皮肤由于呈现透明状态,光丝划过这具处于消散边缘的躯体,直接穿透空气,只留下一线极淡的白痕,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站定在光丝屏障内侧。
转身,双手分别撑住两侧的骨墙,反向发力,将那些松散的光丝硬生生拽开更宽的缝隙。
“过来!”
深蓝色制服率先行动。
夙夜将身体压到最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缩着肩膀从光丝缝隙里滑过。
腰间的骨针尖端不慎蹭了一下光丝边缘,亮起一簇火花,好在速度够快,硬是没触发高塔的防御机制。
老瞎紧随其后。
本就矮小的身板直接蹲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钻了过来。
最后轮到铁牛。
单腿起跳,老汉跨过门槛的刹那,光丝受到活人浓烈气血的刺激,毫无预兆地向内收缩。
透明的双臂青筋暴起,刘渊咬紧牙关,将缝隙往反方向死死撑开半寸。
光丝紧贴着铁牛的后背擦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老汉那件旧衣裳的背部,直接被烙下三道平行的焦痕。
四个人全须全尾地站在了阶梯下方。
双手脱离墙壁。
掌心留下两道被光丝热度灼出的浅印,刘渊用力甩了两下手腕。
第十六层终于在眼前完整展开。
这里的空间远超之前的任何一层,呈现出完全中空的穹顶大厅结构。
地面由灰白色的巨型骨板拼接而成,每一道缝隙里都往外渗着白色的光晕。
大厅正对面,孤零零地立着一面完整的骨墙。
墙面上并排嵌着三扇暗金色的门。
门楣上各自刻着一个符号,全是圆形、三角、方形的诡异组合变体。
“三扇门。”
迈开透明的双腿,走到那面骨墙前站定。
“鹤老道的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只有一扇门能通往顶层。另外两扇全是送命的死路。”
透明的手指按在第一扇门表面。
一片死气沉沉,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手指挪到第二扇门上。
门板表面极其短促地发热了一阵,紧接着又迅速冷却下去,彻底变回死物。
走到第三扇门前。
指尖刚刚触碰到门面的骨砖。
门缝里直接渗出那道能刺瞎人眼的白金色光芒,跟顶层核心的光源完全同色。
“第三扇。”
手掌发力。
门板向后退去。
门后面并没有预想中的宏大场景,只有一段短得可怜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挡着第四扇门。
这扇门比外面的三扇都要小得多,窄得仅够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通过。
门板上干干净净,没有锁孔,没有凹槽,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开启的机关结构。
唯独门板正中央,深深凹陷下去一行字。
字迹的深浅与扭曲程度,跟骨阶墙壁上那段绝笔同出一辙。
“救我出去。”
站在这扇连推的着力点都找不到的窄门前。
刘渊将那只完全透明的手掌,平平贴上门板。
门板传来一阵极度细微的震颤。
里面有东西,正对着他手掌的位置,朝外顶了一顶。
力道很轻。
隔着一层薄薄的骨门,一只手掌,完全贴上了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