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滑下塔基的时候,麻绳在绞盘上磨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老瘸子在底下的槐树后头死死抱住手柄,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顺着手背一路爬到脖子根。
待那双脚落地的当口,铁牛彻底松开手柄,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倒在烂泥地上,后背重重撞上槐树干,张大嘴喘着粗气。
这活儿比抡大锤打铁还费命。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夙夜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制服,身姿笔挺,腰带勒出极细的线条,手里递过来一个陶土水罐。
接过水罐灌了一大口。
刘渊抬手抹了一把下巴,顺手将水罐递回去。
三人谁也没开口废话。
铁牛手脚麻利地拆下绞盘,原样用麻绳捆死在板车上。
女人迈开长腿走在前面引路,背影线条锋利,每一步都踏在街角的暗影里。
跟在中间往前走。
刘渊腰间的布袋里沉甸甸地压着两件要命的物件。
鹤道人留下的骨册,还有秦枭给的那片暗金色骨板。
回到万锻斋,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青白。
门板被一块块扣严实,老瘸子摸索着点起油灯,火苗在风中晃荡了两下才稳住。
解下布袋扔在桌上。
抽出那卷骨册,刘渊直接翻开封面。
内页全是平滑的空白骨板。
拿着骨册偏转了几个角度,迎着油灯的光线方向凑近半寸。
骨面上很快显现出密集的刻纹。
“第一页画着一幅图。”
刘渊顺着纹理开口。
“高塔地基的全貌剖面,远比骨翁那块残骨上刻得精细十倍,甚至在地基下方单独标出了一层隐秘空间。”
“这是什么东西?”
铁牛凑过来瞅了一眼。
“是个倒扣的碗状物外壁全部由命骨堆砌而成,内部彻底中空。”
刘渊指着中空腔体正中央的一个小圆圈。
“圆圈里套着个点,与鹤骨上的符号完全一致。”
继续往后翻。
“高塔未曾被建造。它从地底下长出来。”
刘渊念出第二页的旧体字。
“地基下方那个碗状结构先于高塔存在。它为上一个文明留下的神骨孵化器。”
“不朽神骨最初为一颗种子,埋在那个碗里,用数千年时间吸收地脉和死者命骨能量,长成今天这座塔。”
铁牛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整座塔是个活物?”
视线挪向第三页,刘渊继续往下念。
“神骨孵化器需要持续能量供给。”
“帝国每十年一次的全境覆盖,实质为把全大陆活人体内的命骨频率校准到同一个波长,方便孵化器吸收。”
“全境覆盖结束后,被校准过的人不会立刻死去,命骨会在未来数年内缓慢被抽取能量,变成废骨。”
“此为骨林里存在数万无回收价值命骨的根本原因,它们全被抽干了能量。”
读到这里,手指在骨页边缘卡住。
刘渊脑子里掠过骨林里那数万块被压榨干的废骨。
“这帮死鬼原来全是被当成无线充电宝给榨干的。”
“高塔这帮孙子连死人的羊毛都薅得干干净净,不去开血汗工厂真屈才了。”
翻开第四页。
“切断神骨孵化器能量循环的方法只有一种。”
刘渊念得很快,这页刻字的人当时显然在赶时间。
“破坏地基碗状结构的三根主承骨柱。”
“三根骨柱全被神骨的频率护层包裹,普通工具无法接触。”
“只有一种材质可以穿透护层。”
“逆骨之血。”
“骨相模糊者的血液含有未被神骨频率同化的原始命骨成分,能腐蚀护层。”
第五页。
字迹彻底变成了潦草的狂草。
“上一个人把逆骨之血注入了第一根承骨柱,神骨孵化器被瘫痪一半。”
“那个人因此被困在顶层透明柱子里,他用自己残余的存在锁住了神骨的活性核心。”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在柱子里待了六百多年。他快撑不住了。”
“他的存在完全消散,神骨会彻底苏醒。”
“下一次全境覆盖绝非抽取能量,直截了当把所有人的意识吞并。”
第六页只剩下孤零零的一行字。
“找到下一个逆骨。告诉他,他体内那颗种子骨我放的。”
念完这句。
右手五根透明手指从骨面上迅速弹开。
“谁放的?”
铁牛愣住了。
“鹤道人放的。”
扯过旁边那块暗金色的骨板。
“逆骨计划·第三阶段:种子骨植入体已激活。宿主体内原意识预计于三十日内完全替换。”
刘渊念完署名,把骨板拍在桌上。
“右下角署名是秦枭。”
“一个说我放的,一个说我激活的。”
“鹤道人种下种子,秦枭按下了启动键。”
这封信留到如今,老道士显然不求谅解,只为认领这桩差事。
“他需要让读到这封信的人明白,这颗种子并非出门没看黄历倒霉碰上的,绝对是精打细算的刻意为之。”
“唯有此人能走到塔顶。”
合拢骨册。
透明的手掌压在封面上,半天没动。
铁牛在柜台边一言不发,手里捏着半截报废的骨针。
夙夜靠着门板,深蓝色的制服勾勒出极窄的腰线,双腿修长笔挺,目光死死盯住桌上的暗金色骨板。
“那颗种子骨。”
刘渊的声音比预期稳当得多。
“鹤道人种的。”
“他说只有逆骨之血能腐蚀护层。他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屋内极其安静,只能听见火钳拨弄炭火的响动。
老瘸子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你绝非偶然醒在乱葬岗的。”
“没错。”
“你是个被选中的祭品。”
“是。”
三个人谁也没再接茬。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一寸寸短下去,光晕逐渐黯淡。
天色彻底大亮。
晨光顺着门板缝隙挤进屋里,正好落在桌面的两件骨器上。
将骨册和骨板一并收进怀里。
刘渊撑着桌沿站起身。
动作卡顿了半拍。
右腿膝盖处于近乎完全透明的状态,连带着小腿骨也只剩下一层虚影。
低头看去,胯骨往下连着两条半融状态的柱子,虚无感越来越重。
“我明天晚上再去一次高塔。”
“这次不翻中层,我要直接上顶层。”
老瘸子推过那个沉重的绞盘,粗糙的大手在手柄上捏了捏,转头看过来。
“绳索剩二十丈。”
“够我到顶层。”
稍微活动了一下没有知觉的脚踝,确认骨架还能吃上力。
“剩下的绳索用来固定落脚点。”
靠在门边的女人直起身子。
“我今晚去找许念一趟。”
“他住城南,离高塔更近,我让他帮忙看着高塔外围的巡逻换防。”
老汉瞪大眼睛看过去。
“你让许念那个死活不出门的骨相模糊者,帮你望风?”
“他不出门,他屋檐底下有块瓦松了,那个角度能看到高塔南面巡逻路线。”
女人语气毫无起伏。
“我不用他出门,我只要他把看到的时间告诉我,我回来转述。”
这法子还真挑不出毛病。
没再多问,铁牛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拧紧绞盘侧面的一颗螺丝。
“我明天晚上把那棵槐树底下的绞盘加两根锚桩。承重翻倍。”
解下腰带。
拔出两把骨刀。
刘渊坐在铁砧前,把刀刃平压在磨刀石上。
来回推拉。
透明的手掌抵在刀背上,锋利的金属光泽直接穿透了掌骨,显现出一种通透感。
外头的日头越升越高。
宽阔的光柱打在铁砧上、炭槽边,最后落在半透明的膝盖上。
腿骨投在地面的影像呈现出精细的解剖图结构,连骨缝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守律刀磨得飞快。
归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锃响。
“明天晚上。”
午后。
城南白杨胡同的街角没什么人走动,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柴火味。
灰布衣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刘渊停在一扇画着兽牙的木门外。
没有敲门。
隔着破旧的门板直接出声。
“鹤道人说那颗种子他放的。”
“你之前说种子骨可以被取出来。”
“我用我自己的血去腐蚀神骨护层,血里的种子骨成分会不会被一起腐蚀掉?”
门板后头半点响动也没有。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发闷的声音才从门缝里硬挤出来。
“会。”
“你的血里有种子骨分裂因子。你放血的时候流出来的每一滴带有种子骨能量。”
“你用自己的血腐蚀护层,等于用种子骨能量去烧它。”
“同归于尽。”
站在原地没动。
日光把那只悬在半空的透明右手掌映成一片琥珀色。
视线落在掌心的纹路上。
那些纹理越来越浅,快要完全融进空气里。
“同归于尽。”
嘴唇碰了碰,无声地将这四个字嚼碎咽下。
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画着牙的门,在门缝里悄无声息地合紧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