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发出沙沙声。
刘渊睁开眼。
脑子里没关机。数万块废骨的动静全堵在颅腔里,循环往复。老妇人等儿子、逃兵想家、没满月的小崽子叫唤、缺胳膊少腿的伤兵骂娘。几万个动静凑在一起,音量压得很低,却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声网。
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两根透明的手指压在头皮外侧,底下的血管一下一下往外顶,跳得极快。这帮死鬼真会挑时候,偏要在人大清早刚醒的时候跑来开早会。这赛博账房的活儿真干不得。
端着个破木瓢走过来,铁牛停在床边,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怎么了?”
“昨晚在骨林里碰的那些玩意,还在响。”
瓢里的水晃荡出两滴,砸在鞋背上。
“还在响?”
老汉瞪大了眼睛。
“你那两只爪子离开骨头堆都过了一宿了!这帮死鬼还不肯消停?”
“离开没用。”
两根透明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下。
“那地方的废骨认定我这根逆命骨是个能漏风的洞,跑出城,它们留下的执念还顺着那条线往我这边灌。停不下来。”
“喝口水,喝完想辙。总不能真让它们把你吸干了。”
粗糙的大手把水瓢递过来。
接过木瓢,仰头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在全透明的食管里划出一道浅色的水线,一路滑进胃里。那层皮肉早就连影子都没了,全凭一层光晕兜着。
“我得回一趟骨林。”
把水瓢扔回桌上。
“去那儿把共振的源头掐断。这帮死鬼的执念一直在吸我身上的底子,再这么熬下去,不到中午我就得在地上散成一堆灰。”
“我跟你去边缘盯着。要是倒在里头,我好拿钩子把你刨出来。”
老汉转身从墙角拎起那根断了一截的拐杖。
“别费劲了。”
扯过搭在床头的麻衣套上。
“你那条腿踩进去白给。留在外面放风就行。”
冷风顺着盆地边缘刮上来。
到了骨林外头,刘渊停下脚步,没去掏昨天用过的那条沉水黑布。得睁着眼找到昨天蹲过的那个源点。
“进去之后,要是撑不住,直接喊。”
老汉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的碎骨。
“别硬扛。”
没接话茬,直接迈步跨进灰白色的骨滩。
脚底踩碎了表层的几块残骨。四周的骨粉受到共振吸引,自发朝着那双透明的脚踝聚拢。走出去没几步,鞋面和小腿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灰,把透明的皮肉盖了个严实。踩在满是骨渣的地上,脚底板传来一阵阵刺痛。
顺着昨天的记忆往前趟。
走到最深处,地面的碎骨堆里有个极浅的凹坑,昨天膝盖压出来的印子还在。蹲下身,两只手直直插进骨堆底下。指尖穿过松散的骨渣,碰到了一整块极硬的底板。
顺着边缘扒开上面的碎骨,露出一块巨大的方形骨板。
表面刻着几行暗金色的字迹。这些字没有任何用刀刻的痕迹,全是光晕留下的底子,跟老瞎那根鹤骨里的玩意同源。
手指顺着字迹摸过去。
“此地建于帝国历三十七年。凡高塔判定无回收价值之命骨,悉数弃置于此。截至帝国历一百零七年,共积骨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九具。自行碎解八万二千具,余五万五千具。”
脑子里的动静突然有了对应。
那五万五千具被高塔嫌弃的骨头,全在这儿。嫌弃的理由也很干脆。执念太弱、太小、不值钱。没法拿来打仗,也没法拿去给神骨当口粮。
一屁股坐在那块大骨板前。
后背靠着坚硬的板面,双手平摊在膝盖上。既然这帮死鬼想要个听众,那就给他们开个口子。
不打算切断连接了。
透明的双手手心朝上。颅腔里那些杂乱的声音流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冲,穿过肋骨,绕过那些正在失去颜色的内脏,最后从掌心淌出去,渗进地下的深坑里。
过程慢得熬人。
手掌处的透明区域开始往手腕上方走,一寸一寸地把小臂的实体吞掉。只要把这五万五千句废话漏干净,这笔烂账就算平了。
日头越升越高。
骨林上空刮起阵风,带着白灰打在衣服上。由着那些微不足道的执念在身体里过一遍,然后再回到泥里。高塔不要的垃圾,总得有个地儿倒。
到了次日早上。
骨林边缘多了个人影。夙夜穿着那身扎眼的深蓝色制服,站在碎骨滩外头。脚下踩着那把新买的带鞘骨刀,视线穿过灰雾,盯住中间那个靠在石板上的背影。
那件灰布麻衣贴在背上。
衣服底下的脊椎骨轮廓透着白光,连着两边的肋骨都看得一清二楚。这具身体的后背已经漏空了。
伸手解下腰间的刀鞘。
女人扯开鞋带,把两只靴子连同外套一并扔在干土坡上。赤着两只脚,直接踩进满是尖刺和骨渣的废骨滩。
脚底板很快被划开几道口子。
没停顿,踩着骨粉走到大骨板前面,蹲下身子。
睁开眼,刘渊眼眶边缘的那圈白光快把虹膜占满了。
“你在干什么?”
“给他们腾个地儿,走完最后一程。”
“你自己快连渣都不剩了!为了几万句废话把命搭上?”
“总得有人给这笔烂账收个尾。高塔不收的垃圾,我收了。”
没再开口,女人直接上手拽住那条灰布衣袖。
手指碰到小臂的那一处,触感全变了。没有任何实体皮肉的阻挡,全是一股水流滑过手心处的阻力。人在,但快摸不着了。
“站起来,跟我走。”
把那条快没影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
“夏临今天带人来东市查波谱,让他瞧见你在这儿开大骨头汤会,连我一起填进去。”
“你大可以现在把我绑了去交差。”
“闭嘴。少说话。”
借着脖子上的力道,刘渊勉强撑起身子。
大腿和小腿一半都空了,好在骨架子还能使上劲。
架着人往外走。
到了骨林边缘,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清理出来的巨大骨板。
“离开这儿,它们找不到光源,也就消停了。”
“走不到高塔了。”
偏过头看着旁边的人。
那张原本清瘦的侧脸,下颌骨和颧骨的线条完全透过了皮相,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撑不住也得撑。我把刀都给你了,你敢死在半道上试试。”
万锻斋门口。
老铁汉正蹲在门槛旁边,手里捏着半根刚打好的骨针,在磨刀石上蹭。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
手里那根骨针直接脱手,噗嗤一声扎进门槛的木缝里,穿了个透心凉。
站直身子,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刘渊那具半透明的架子靠在女人身上,连站直都费劲。再往下看,女人那两只赤脚在青石板上留了一路的暗红印子,血水混着骨粉凝成块,挂在脚底板上。
转身冲进柜台。
翻出一个破瓷罐,老汉几步跨回来,蹲在地上,拔开塞子就把里头的药粉往那双流血的脚上倒。
药粉盖住伤口。
低头看着那头花白的头发。
“谢谢。”
女人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老汉没抬头,把瓷罐往地上一磕。
“谢什么,留着命去高塔折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