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
帝国都城东南角最鱼龙混杂的区域。
沿街支着各色棚子,卖铁的,卖布的,卖骨粉的。
几家挂着灰布帘子的骨读铺门前,蹲着几个垂头丧气的汉子。
花几枚铜钱就能让人看一眼命骨里有没有残存信息,十块命骨里有九块半是空的,执念早散没了。
刘渊裹着一件从乱葬岗捡来的破麻衣,把半透明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混在人群中往前走。
步子不快,眼神一直扫过路牌和门面。
脑子里那幅骨翁给的地图越来越清晰,万锻斋就在这条街尽头,拐个弯,巷子第三个门。
到了拐弯处,脚步停住。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年纪不大,深蓝色制服紧贴着修长紧致的身段,腰间悬着一柄窄刀。
刀鞘是骨质的,泛着哑光的白。
她低着头,细长的手指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骨板。
骨板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亮光。
这个女人的骨板比昨晚追捕者的更薄更透,颜色呈青灰色。
左脚微曲,重心压在右脚后跟,腰部下沉。
随时能拔刀的姿势。
没停步,保持原有节奏走过去,目不斜视。
两边的墙壁爬满暗绿色潮斑。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等一下。”
声音不高,咬字极重。
刘渊站住。
“你右手里攥着什么?”
低头。
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握着那半块颅骨碎片。
这是从乱葬岗带出来的防身物件。
转过身去。
女人正看着这边。
目光从脸庞移到麻衣袖口,定在那里。
“手伸出来。”
“什么?”
“你右手。伸出来。”
没有动。
两人的目光在窄巷的光线中对上。
她脸上没有情绪。
拔刀出鞘的声音极轻。
骨质与骨质贴合滑过,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灰白,只有两指宽,长度惊人。
刀尖抵住喉结。
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
这娘们拔刀比翻书还快,查户口也不带这么暴力的。
在心里暗骂一句。
“手伸出来。我数三声。”
“一。”
右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
百锻叠钢法在脑子里自动运转。
那把骨刀的角度,长度,她持刀时手腕的发力点,她要刺喉必须先提肘,反制路径即刻规划完毕。
“二。”
女人的左手抬了起来。
青灰色骨板正对前方。
骨板表面亮起一条极细的光痕。
“三。”
刘渊松开右手。
麻衣袖子捋上去,露出透明的食指。
女人的目光落在手指上。
停了两息时间。
她把刀收回鞘中。
左手骨板上的光痕跟着暗下去。
“骨相模糊。”
她念出这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昨晚乱葬岗上有人违规阅读命骨,跑了一个。是你。”
刘渊没有否认。
“按律,骨相模糊者就地销毁。违规阅读命骨者断手献塔。”
目光从手指移回脸上。
“你两条都占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
“知道。”
声音沙哑,出奇地稳。
“但我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前面第三家铺子。我要进去。出来之后你再抓我。”
女人歪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让那张冷硬的脸有了点活气。
“你是说万锻斋?”
“你知道?”
“整条东市最破的铺子,唯一的铁匠去年被打断了腿,没人管。你是他什么人?”
这女人对东市摸得还挺透,情报工作做得不错。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把那截透明的食指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
“我读了那个老铁匠的命骨。他托我带句话。”
巷子里的风卷着制服衣摆拍打刀鞘。
“你叫什么?”
这个问题让人愣住了。
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乱葬岗醒的。什么都不记得。”
女人又歪了一下头。
冷冽的目光发生一点变化。
“进去吧。”
“我在这里等你。”
转身。
走出去三步之后停下,侧过脸。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跑,我都有办法找到你。”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骨板。
“骨相模糊的人,整个帝都登记在册的只有七个,你是第八个。你在乱葬岗上碰过的那截命骨,里面残留的气味,我的骨板能追踪一个月。”
“那你还让我进去?”
“你刚才回答我问题的时候,你右手的透明手指一直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抬眼看着前方。
“你怕它再变透明。你怕来不及做完那件事。”
没再说话。
转过身,走进巷子深处。
铺子的门板卸了一半。
另外半扇歪歪斜斜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门口挂着一块朽了一半的木招牌。
上面那三个字模糊得只剩一个斋字还勉强看得清。
掀开半扇门板钻进屋里。
光线很暗。
炉子是冷的,铁砧上落满灰尘。
墙角堆着一堆长满铁锈的废铁。
铁砧表面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
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那是几十年捶打留下的印记。
有个人趴在柜台后面。
一条腿从柜台边上伸出来,打着厚厚的夹板。
夹板外面绑着麻绳。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来。
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鼻梁塌了一截。
眼神浑浊,嘴角粘着一块干掉的饭粒。
“买铁?”
沙哑开口,声音粗粝。
“铺子不开了。你走。”
没有离开。
走到铁砧前面,伸出右手。
透明的食指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白。
“这个。”
把手指点在铁砧表面的凹坑里。
“我读了一个老铁匠的命骨。他说这一百零八道叠钢法,不给铁牛传完,他不闭眼。”
汉子的眼睛瞪大。
身体往前一倾,夹板在柜台边缘磕出一声闷响。
“谁告诉你的名字?”
“他自己。”
“放屁!”
铁牛的嗓门拔高。
撑着柜台想站起来,断腿使不上力,整个人跌了回去。
“我师父七十年前就死了!骨头都被人踩碎了!你能跟他说话?”
刘渊把麻衣袖子整个翻上去。
右臂露出来。
小臂中段以下的皮肤正在发白。
握着拳头的时候,那种白稍微淡了一些。
“他只留了一截小指。”
“我捡到了。”
铁牛死死盯着前方。
过了很久,嘴角开始抽搐。
一大颗眼泪从浑浊的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柜台面上。
发出一声啪嗒的声响。
“你——你——”
“他说你九岁那年冬天偷喝了他二两酒,醉倒在炉灰堆里,他拿扫帚抽了你一顿屁股。”
声音不高,平稳得一塌糊涂。
“说你十七岁那年偷偷跟骨猎会的人去接活,被他堵在巷口一脚踹回来了。”
“说你二十三岁的时候替他挡了帝国铁骑一下,断了三根肋骨。”
“那条命他记了半辈子,一直记到死。”
铁牛站不起来了。
趴在柜台上,肩膀一耸一耸。
喉咙里发出压抑破碎的呜咽声。
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成这副德行,看来那老头生前没少折腾他。
“那截指骨呢?”
闷着声音问。
“碎了。”
铁牛抬头。
眼睛通红。
“碎了?你怎么能——”
“我读了里面的东西。它本来就是最后一道执念,传完了就散。”
瞪着这边。
眼眶里一层水光晃荡。
低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胡说八道。人怎么会没名字?”
懒得解释。
把右手伸出来,在昏光里晃动了一下。
那根透明的食指显露出里面的骨骼纹路。
铁牛盯着手指看了半晌。
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开口。
“你坐着。我去生炉子。”
“你腿——”
“腿断了我还有手。”
铁牛撑着柜台站起身,单腿蹦到墙角,拿火折子捅炉膛。
火星子窜起,照亮那张横七竖八布满泪痕的脸。
“师父的锻法你学了几成?”
“全在脑子里。”
“那行。”
一巴掌扫掉铁砧上的灰。
灰尘扑满脸颊,他也没去擦。
“你先打一个给我看。”
炉火升起。
橙红色的光照亮整间铺子。
刘渊站在铁砧前。
左手拿一块废铁,右手握一柄小锤。
炉火的高温烤炙着脸颊。
食指是透明的。
握着锤柄时,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透明感被压制下去。
锤子抬高,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落下。
重重砸在铁条边缘。
嗤的一声传出。
火星四溅。
落点精准无比,卡在废铁材质最脆弱的纹理交界处。
铁牛倚靠着柜台,眼眶通红。
视线死死盯住锤子的落点和握锤的手势。
那一击的角度,发力的方式,跟记忆里的画面完全重合。
嘴角向上扬起。
嘴唇动了动,吐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三个字是,手法真像。
铺子外面。
窄巷尽头。
夙夜靠墙站立。
手指摸着刀鞘上的骨纹。
目光落在万锻斋门缝里透出的那道炉火光上。
骨板上的光痕跳动了一下。
伸手按灭。
“没有名字的人。”
这几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出声地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