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笑了笑,婉拒得客气而干脆:“抱歉,温前辈,晚辈眼下还不想加入仙盟。”
仙盟规矩多、约束杂,她手里还攥着一堆没头没尾的私事,实在腾不出手来。话音未落,见几位长老面色微沉,她又赶紧补上一句:“不过仙盟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然义不容辞。”
这一句下去,温副会长悬着的心稳稳落回了肚里。现在不想,不等于往后不想;何况人家把话搁在这儿了——仙盟有事,她必来。几位高层彼此对视一眼,方才那点遗憾瞬间散尽,脸上的笑意慈祥得能滴出水来。这医剑双修的好苗子,根骨、心性、手段样样拔尖,早晚是自家碗里的菜,急什么。
温副会长转过身,目光落向张杰与沈寒舟,语气熟络了几分:“张公子、沈公子,二位可有兴趣入盟?同苏医师一样,不必考核,直接便是内门身份。”
他没问苏惊羽。
起先众人都觉得那丫头的性子不适宜仙盟——太跳脱,太随性,规矩二字怕是压不住她。后来才发现,问不问都一样。反正姐姐去哪儿,她就跟哪儿,像尾巴似的一寸不落。有苏惊蛰在旁拢着,那点小毛病反倒成了惹人疼的萌处,挑不出错来。倒是张杰与沈寒舟,根骨好、品性正、来历干净,是值得争一争的好苗子。
张杰答得干脆利落,连一息都没停:“苏惊蛰入,我便入。”
沈寒舟紧随其后,语气平平淡淡,却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留:“我也是。”
温副会长:“……”
行吧。意料之中。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两人连借口都懒得编,答得比约定好了还齐整。
既然人留不住,买卖总还是能做的。一行人索性将这一路用不上的妖丹尽数折给仙盟。执律堂秦堂主蹲在丹堆前一颗一颗清点,指尖拂过那些成色极好的丹货,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清点完,他拿袖子掩着嘴,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苏医师,往后入了盟,就来我们执律堂吧!沈云霓姐弟跟你们也熟,好照应。再说我们堂——可、有、钱了。”
他自以为收得极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惜满船修士耳力都不差,一个字没落全听见了。
温副会长第一个站起来,捋着胡子怒道:“小秦啊,做人得厚道!事儿还没定呢,你就当着人家的面撬同门的墙角,像话吗?”
沈寒舟趁机凑到苏惊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倦怠:“执律堂确实有钱,可那是仙盟的钱,又不是自个儿的。整日算来算去,一文也塞不进兜里。”
张杰也跟着嘀咕,眼神飘远:“而且累。追个凶能连着飞几天几夜不带歇的,盘缠还得自己先垫上,回头报销能拖三个月。”
秦堂主脸都黑了,看这两人的眼神活像在看昏君身侧的佞臣——一个两个的,专拆他的台!
温副会长抬手止住他:“罢了罢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把账清了,别误了正事。”
仙盟向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收上来的好东西优先内部消化,职位越高,折扣越大,算是给自家人的一份实打实的福利。几位副会长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片刻,很快定下了委托苏惊蛰暗中调查此事的报酬条件,条款给得极厚。温副会长起身,神色郑重了几分,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但一切以你们安危为先。查不动就回来,别硬撑。”
眼前这几个,是修真界往后几十年的指望,半个闪失都不能有。众人一一应下。
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墨鳞族所在的满城。海闻川主动请缨同行,明面上的说辞是带几位人族朋友逛逛满城,暗里正好替苏惊蛰的调查做一层遮掩——有鲛人族少主在侧,谁也不会多想。
一行人驾着小飞舟贴海低飞,为的是省灵石。舟不大,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一阵阵扑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苏惊羽却玩得不亦乐乎。她攥着那颗万化水珠,一会儿变水母随波漂荡,一会儿变海蛇破浪穿行,扎进海里练游泳,出来的时辰越来越长。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她变什么都游得顺溜,连浪头都追不上她那小身板。
这日她自个儿跑出去一个多时辰,回来时一头一脸的水,发梢还挂着晶亮的海珠子,眼睛却亮得吓人:“姐!我发现一件事!”
苏惊蛰眼皮猛地一跳——她太熟悉妹妹这副表情了。每回这副模样出现,准没好事,轻则吓人一跳,重则惊动半座城。
“你来你来!”苏惊羽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船舷边拽,动静大得把其他人也勾了过来,纷纷探头张望。
苏惊羽身形一晃,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海马,通体泛着淡淡的莹蓝。她尾巴灵巧地一卷,稳稳挂在船舷上,两片小鳍之间,赫然托着那根黑色短笛。
众人脸色齐变。
苏惊蛰第一时间伸手去拦,指尖都快碰到笛身了,可妹妹动作比她还快——“呜”的一声,清亮的笛音已经淌了出来,在海风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而这一回,笛声竟不难听。
非但不难听,还出奇地悦耳。像海风穿过空螺壳,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清亮;又像远处的潮水一层层推上礁石,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原先那能震碎瓦片、吓退灵兽的魔音,竟像是被谁悄悄摘去了刺,只剩下一脉温润的水声。
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苏惊羽得意地甩了甩小尾巴,一只小鳍朝水下指了指,那神气活像在说:看吧。
众人探头往下一看,更懵了。
海面之下,一群低阶海兽正循着笛声聚拢过来,大大小小的影子跟着节奏摇头晃脑,有的还拿脑袋顶着同伴往前挤,像被什么勾了魂。
这是真的?众人瞪圆了眼。苏惊蛰也一脸见鬼的表情——她这妹妹吹了这么多年笛子,能把整条街的灵兽吓得连夜搬家、能把师门的护山大阵震出裂纹,今天居然……引来了,还引得这么齐整?
满船只有海闻川没领教过苏惊羽那手魔音穿耳。他微微歪头听了片刻,眉眼间只有一点讶异:原来苏惊羽还是个驭兽师?倒是意外之喜,往后满城那边也能多个帮手。
苏惊羽吹得更起劲了。小尾巴一甩一甩,扒着姐姐的手臂三两下爬上肩头,两只小鳍捧着短笛,脑袋跟着节拍一点一点,尾巴尖还俏皮地打了个卷。
众人呆呆看着船下越聚越多的海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好一会儿,她才收了笛。海兽们恋恋不舍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慢吞吞散去,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只剩几串细小的气泡往上升。
苏惊蛰把肩上的小海马小心翼翼捧到掌心,震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做到的?”
苏惊羽收好短笛,两只小鳍往胸前一叉,尾巴一翘一翘,那叫一个神气活现:“我都说了,我吹得好听,我是天才音修——你们偏不信。”
苏惊蛰:“……我现在也不信。”
苏惊羽气鼓鼓地拿小尾巴一缠,直接绕上姐姐的手腕荡起了秋千,一边荡一边晃:“你们就说,刚才好不好吧?好不好?”
“好。”
海闻川第一个捧场,答得毫不迟疑,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从头到尾他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觉得动听得很,也不明白苏惊蛰她们为何死活不肯夸一句。
苏惊羽眨巴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越看越顺眼。
嗯。这条鱼,不错。以后得对他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