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到了北门。
海面下的晨光斜着透进水里,把城门前的石柱照出一道道晃动的光纹。巡守的鲛人士兵列在两侧,鳞甲上的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
海闻川走在最前面,脚步都比平时轻快,眼睛里的喜色几乎藏不住,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扫着水流。
苏惊蛰看在眼里,心里只想笑:这条鱼还是太嫩了。就这点城府还想坑她?
“不过,我想找二长老求证一下,”苏惊蛰把手里那枚玉简转了一圈,指尖一挑,玉简便骨碌碌地转起来,她笑眯眯地说,“这悬赏令,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用!”
海闻川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巡守都回过头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不对,耳鳍唰地红了一圈,赶紧找补:“这种小事,哪用得着麻烦二长老?我带你去就是了。”
苏惊蛰看着他那张硬挤出来的笑脸,嘴角往上一弯,心里却叹了口气:鲛人族要是往后真让这种憨货当家,那日子可够呛。
“行,那你带我去。”她笑着点头。
海闻川刚松了半口气,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又僵在了原处。
因为苏惊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悬赏令是真的。不过你父王早就撤了吧?撤了就撤了,如今我既然接了、也做完了,这奖励……总还是照发?”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温柔柔的,声音也不高,尾音还带着点商量事儿的软劲儿。可海闻川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巴尖往上蹿,一路蹿到后脑勺,浑身的鳞片都跟着竖了一瞬。
苏惊蛰见他脸色变了,才把笑收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
“迷魂涧的悬赏,当年仙盟也帮着发过一阵。后来仙盟勘查过一回,说那地方凶险异常,劝你父王撤令,还专门派了人守在附近,不许闲人靠近。三王子,你就想出这么个笨法子?”
她顿了顿,玉简在掌心轻轻一叩。
“是你脑子不好使,还是鲛人族都这样?都这样的话,你们还敢跟墨鳞族联手?我佩服。”
海闻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一句比一句扎得深,扎得他心口一抽一抽的。他真想站起来把桌子掀了,把这枚玉简甩到她脸上去。
但是他忍住了。
原因有二。第一,坑人被当场戳穿,他理亏,理不直自然气不壮。第二——他打不过。
好吧,说到底还是第二。
海闻川咬着后槽牙,牙关咬得咯吱响:“迷魂涧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看我在这儿演了半天?”他声音都发抖了,“你心里是不是一直笑话我?”
可恶的女人!
苏惊蛰很坦然地点头:“知道。我家有人在仙盟任职,这类旧档、旧令,我随手就能查到。”
海闻川:“……”
家里有人在仙盟,了不起啊?
说得好像我们鲛人族没人——
哦。还真没有。
海闻川一时语塞,憋了半晌,忽然在心里狠狠发了个誓:行,回头他自己去考!考进仙盟去,往后一手消息全捏在手里,看谁还能坑他!
苏惊蛰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已经立了这么个宏愿。她只看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跟水底翻花似的变个不停,倒觉得挺有意思。
海闻川腾地站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手一伸:“悬赏令还我!”
苏惊蛰没还。她把玉简往袖中一收,慢悠悠地说:
“迷魂涧,我要去。”
“什么?”
海闻川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海水灌多了?还是被她气出毛病了?
她知道是坑,还要去?她傻吗?
紧接着,他整个人定住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她明知是坑还往里跳,只有一个可能——她根本不怕。
不是不怕,是压根没把这涧里的凶险放在眼里。
她自信。
不对,这哪叫自信?这叫狂妄!目空一切!不可一世!
“你去!”海闻川气得牙痒,“死了别怪我没拦你!”
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一声“殿下”。怎么遇上这姐妹俩之后处处吃瘪,连喘口气都费劲?他胸中那口闷气压在鳞片底下,鱼泡都要气炸了。
苏惊蛰把悬赏令妥妥当当收好,抬眼道:
“去,肯定去。不过走之前,得跟二长老说一声,免得事后你们不认这笔悬赏。”
海闻川差点拍桌子:“我们鲛人族说话算话!这悬赏一直有效!”
“是吗?”苏惊蛰歪了歪头。
“一直有效!”他吼得更响了。
苏惊蛰看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倒气定神闲起来,抬手替他顺着那口气压,语气慈祥得像在哄小孩:
“三王子,气大伤身。遇事别慌,淡定,淡定。”
海闻川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谁不夸他沉稳冷静、少年老成?怎么遇上这个女人之后,他那点涵养全喂了鱼?
“一个时辰后,北门见。”苏惊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你先去找二长老报备,再来带我们过去。”
海闻川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再不走,他怕自己真忍不住动手——可动手就是找打,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有。
一个时辰后,北门外的水色已经亮了几分。
二长老海明渊早到了,站在石阶旁,脸色不算好看。海闻川立在他身后,脸色比他更难看,一张脸绷得像块石头。
海明渊远远看见苏惊蛰过来,忙堆起笑迎上去,躬身行礼:
“苏医师,实在抱歉,我家殿下年轻不懂事,行事欠妥。迷魂涧那地方凶险,苏医师还是回城吧。今日我做东,权当赔罪。”
他方才听海闻川讲完前因后果,气得当场就想把这小子打回原形。
可气归气,他心里那杆秤拎得清:若苏惊蛰只是个寻常散修,他私底下帮殿下出出气、压一压也就罢了。偏偏这位的后台硬得离谱——仙盟里有她的自家人,墨鳞族那边又与她有旧,连城主都要给她留三分颜面。
这种人,只能让着。不但要让,还得让得好看。
苏惊蛰摆了摆手,笑得客气周到:
“没有没有,三王子挺好的,还特意给我送来了悬赏令。”
海明渊笑容一僵。
她又道:“其实呢,就算没有这悬赏令,我也打算进去看看。原本还发愁怎么进去——那地方你们派兵守着,外人说不进就不进。如今有二长老和三王子亲自带路,省事多了。顺手还能破个阵、领个赏,多好。”
海明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条鱼。
这话……他怎么越听越听不懂了?
她不像被坑了,她像是白捡了个便宜。
海闻川在后面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惊蛰,喉咙里像堵了团水草。
真是这样?
她本来就要去?
那他昨晚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个“妙计”,岂不是白送了人家一个向导、一张通行证?
苏惊蛰确实没撒谎。
她来鲛城,本来就想进迷魂涧走一趟。仙盟留下的旧档里写得明白:涧中那座大阵,十有八九是上古遗阵,年月久得连仙盟的阵师都不敢妄断。而她那位故友,很可能转世在比这更久远的年月里。
凡是他留下过的东西、走过的地方、碰过的阵,她都想亲眼去看一看。
说不定,能在那些石缝水痕之间,找出一点他的痕迹来。
银霄蹲在苏惊蛰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看了看对面那两条鱼一脸懵的样子,扭头凑到肥鸡耳边,压着嗓子小声说:
“这俩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呢。”
肥鸡咕了一声,那意思分明是:一个比一个憨。
银霄抬翅膀拍了拍它的脑袋:“别说了,再说人家该哭了。”
肥鸡委屈地把脑袋缩回羽毛里,末了还不甘心地咕噜了一小声。
海闻川的耳鳍,又红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