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处得知那桩事的?”二长老会问出那样的问题,倒也不奇怪。
只是苏惊蛰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人家我是猜的。她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唇角噙着一点笑,眼底却像隔着一层雾,让人怎么都看不真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两族的友谊,这种事我是绝不会往外说的。
隔壁屋里,几只耳朵早就贴在了墙根上。张杰、沈寒舟、刘强三人听到这句,嘴角齐刷刷一抽。
好家伙。先伸手要钱,再拿当遮羞布,这套说辞简直厚得能糊墙。
……不过,干得漂亮。
二长老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舒展开来,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如释重负:苏医师说得极是。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苏医师莫要嫌弃。说着解下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双手搁到桌上,轻轻往前一推。推完还不算,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小木牌,木纹细致,边角磨得发亮,这块令牌,在我名下的铺子里买东西一律八折。今日已经买过的,回去找掌柜报我的名字,差价照退。
哦?这般讲究?苏惊蛰眉梢一挑,笑吟吟地把令牌接了过去,那便多谢二长老。
立在旁边装了半天木桩的海闻川,终于闷声闷气地开了口:二长老名下的铺子可不少……便宜你了。
苏惊蛰只当他是心疼被敲了这一笔,压根没往心里去,还冲他和气地点了点头。
二长老见她只拿了令牌、却没去碰那只储物袋,还当她是碍于情面不好收,便又添了一句:苏医师尽管收下。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只管开口再商量。——意思再明白不过:嫌少,还能加。
苏惊蛰这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这钱几乎是白捡的。她不动声色地放出神识往袋里一扫,眉头微微一挑。
十亿下品灵石。
她心里忽然冒出点说不清的荒唐感。前世刚踏进修真界那会儿,手里攥着一百块灵石都能欢喜半宿,夜里翻来覆去数好几遍。如今十亿摆到眼前,心跳居然都没快上半拍。
大约是为了唤醒那几个小祖宗,这些日子灵石大进大出惯了——今儿还是富甲一方的暴发户,明儿就能一文不名地蹲在墙角啃干粮。钱多钱少,早就麻木了,反正说不准哪天又得花个精光。
她又莫名想到自家祖父。祖父是苏家二长老,也是苏家最有钱的那个。那鲛人族这位二长老……莫非也是族里最阔的?
还真让她给猜着了。这位二长老不光修为深厚,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鲛城里半数买卖有他的份,连人族几座大城的街上,都挂着他的招牌。
多谢二长老的见面礼。苏惊蛰把储物袋妥帖收进袖中,顺手递过去一个交好的台阶,往后鲛人族若有什么疑难杂症,尽管上苏家来寻我,诊金——打折。
那敢情好,一定一定!二长老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又天南地北地闲聊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海闻川一路站在屋里当柱子,这会儿也跟着往外走。
直到人到了门口,苏惊蛰才在身后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二长老,墨鳞族向来没什么信义。与他们结盟,风险不小。
二长老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她究竟知道多少,末了却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多谢苏医师提点。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海闻川跟在后头,临走前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把门轻轻带上了。
等人走远,张杰几个立刻从隔壁溜了进来。张杰抄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就灌,一杯见底才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支起隔音结界,压着嗓子问:苏惊蛰,你是真觉得墨鳞族会不守盟约?
苏惊蛰没直接答,反倒反问了一句:刘强做的干锅章鱼腿,好吃吗?
张杰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好吃啊。
沈寒舟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苏惊蛰的意思还不够明白?连海潮都能背着墨鳞王偷偷摸摸来截杀二王子——这样的一族,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张杰一拍大腿:也是!
苏惊蛰这才慢悠悠地接上:墨鳞族在这三族里最阴、最狠,名声一向不好。你瞧——海闻川拦路,图的是羞辱二王子,争的是脸面;海潮拦路,奔的却是灭口,要的是命。两边行事的路数一比,高下立分。
张杰啧啧两声,咂着嘴道:那鲛人族跟他们结这个盟,最后八成得让他们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沈寒舟却皱起眉,声音沉了下去:……墨鳞族该不会是想一箭双雕吧?先挑两边斗起来,最后自己坐收渔利、一家独大?
屋里静了一瞬。
张杰挠着头,一脸的抓心挠肝:我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沈寒舟也跟着嘀咕:我也想。
刘强在边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对他们的好奇心早已见怪不怪。
先上报仙盟。苏惊蛰拍板,报上去。若仙盟肯发委托查这事,我们就接——既遂了你们的好奇心,又能顺手拿一笔奖励。
张杰和沈寒舟的眼睛地就亮了,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啊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刘强:
苏惊羽窝在窗边的小凳上,抱着膝盖小声嘀咕了一句:鲛城挺好看的,东西也好吃……我可不希望墨鳞族跟鲛人族真打起来,把这么好的城给毁了。
——姐姐喜欢这儿的东西。所以鲛人族还是好好待着吧。
另一头,银霄蹲在苏惊蛰肩头上,歪着脑袋看了眼张杰和沈寒舟那副捡着天大便宜的模样,扭头对趴在桌角的肥鸡道:瞧见没,这俩又要来劲了。
肥鸡了一声,那意思分明是——拦不住。
银霄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胸前羽毛:拦什么。反正最后干活遭罪的,是苏惊蛰。
肥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
且说二长老一行出了客栈,沿着长街走了段路,四下无人时,他才开口:三殿下,你与这位苏医师,是怎么认识的?
海闻川的脸地就灰了。
他纠结了好半天,到底把那档子事说了个大概——带人去寻二王子的晦气,结果半路杀出个苏惊羽,三两下就把他打得现了原形。只是这话到了他嘴里,硬是拐了十八道弯:……最后我也没赢,他也没输。是我一时不慎现了原形,想着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怕误了正事,便先带人撤了。
二长老:
把打输了、现了原形、狼狈跑路这九个字,愣是包装得如此进退有度、顾全大局——这位三殿下,怕是人族的话本子看多了。
听完这一通,二长老心里那点疑虑倒是散了:盟约的事,果然不是海闻川漏出去的。
可新的疑云又冒了上来。那苏惊蛰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不过转念想到她收下储物袋时递来的那份善意,二长老又不那么发愁了。只是临别那句提点,仍像根细刺似的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墨鳞族不讲信义,他岂会不知?
可这一回结盟,是王执意要推的。他这个当二长老的,劝过,拦过,终究拗不过。
二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望着街尽头渐沉的暮色:苏惊蛰此人,医术高,苏家底子厚,人缘又广……殿下。你与她那点过节,先搁一搁吧。往后——不交好,也莫交恶。
海闻川嘴上敷衍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二长老。
心里却半点没服气。
被苏惊羽按在地上打的仇还没报呢,转头又被苏惊蛰敲走一笔封口费。里子面子,两头都丢尽了。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