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刚开始,苏惊蛰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早上那个灰袍夫子换掉了,来了个新的。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嘴角挂着笑,看起来挺和蔼。他自我介绍叫苏之林,是内院启蒙班的代课夫子。
苏惊蛰趴在桌上看了他两眼,直觉不太喜欢这人。他笑得太假了,嘴角往上扯着,眼睛却是冷的。
苏之林先点了名,点到苏惊蛰和苏惊羽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容淡了半分,又很快恢复。然后他开始讲识字课,拿着竹板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让底下的小团子跟着念。
苏惊羽念得最大声,因为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字是,兴奋得小脸通红。
苏惊蛰没跟着念,她一直在观察苏之林。这人讲课时眼神总会往她们这边飘,那种目光让她很不舒服,像有人拿手指头戳你后脑勺,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果然,讲了不到两刻钟,苏之林忽然放下竹板,敲了敲桌子,清了清嗓子:今天课前先说个事。咱们班来了两位新同窗,大家要和睦相处。但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惊蛰和苏惊羽,语气慢悠悠的:有些同窗是从外面来的,家里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虽然进了咱们苏家的学堂,但毕竟根底浅薄,大家要多体谅,不能欺负人家,知道了么?
他说根底浅薄四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底下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听懂了,互相挤眉弄眼。早上那个胖男孩更是阴阳怪气地了一声,捂着肚子往旁边躲了躲,但还是小声跟同桌嘀咕:看吧,夫子都说了,她们就是外面来的野——
他没说完,因为苏惊蛰转头看了他一眼。
胖男孩瞬间闭嘴,脖子一缩,假装在看书。
苏惊蛰转过头,盯着苏之林的背影。
苏之林像是没听到底下的骚动,继续讲课,但在路过苏惊蛰那一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你娘当年做的事,整个苏家都抬不起头来。你们这两个小的,最好安分些。
苏惊蛰的手指顿住了。
她上辈子活了那么久,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按说这种程度的话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认真写字的苏惊羽——妹妹正趴在小石桌上,一笔一划地描那个字,嘴角还沾着中午桂花糕的碎渣,丝毫没意识到有人在当着她的面贬低她娘。
苏惊蛰慢慢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苏之林旁边,仰起头。
苏之林愣了一下:你站起来做什么?回座位去。
苏惊蛰没动,就仰着小脸看他,奶声奶气地问:夫子,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苏之林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她听清了还直接问了。他压低声音,带着教训的口吻:小孩子不要多事,回去坐好。
我不。苏惊蛰一字一字地说,你说我娘让苏家抬不起头。那我现在替她抬一抬。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双手撑着桌子边缘,整个人借着那点力腾空而起,小短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脚踹在了苏之林的脸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苏之林被踹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黑板边缘才稳住,鼻子里一股温热黏糊的东西流了出来。他抹了一把,低头一看——血。
他懵了。
三岁的孩子,一脚把他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踹出了鼻血?这怎么可能?
底下的孩子们尖叫的尖叫,哭的哭,有胆小的小女孩已经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只有苏惊羽还坐在原位,手里的笔都没扔,扭头看着姐姐的背影,嘴巴张得圆圆的:姐……你跳得好高。
苏惊蛰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晃了一下才稳住,心里暗骂了一声:太矮了。刚才那一脚她几乎是把全身的力道都压在了腾空那一下,如果再高半寸,她能把苏之林的牙踹飞。
苏之林回过神来,脸上又惊又怒,一把抄起桌上的竹板就朝苏惊蛰挥过来:无法无天!你竟敢——
竹板没落下来。
苏惊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姐姐旁边,抡起小胖胳膊一把抱住了苏之林的大腿,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像一只小考拉,嘴里还嚷嚷着:不许打我姐!
苏之林腿上一沉,挥舞竹板的姿势歪了一下,苏惊蛰趁机又是一跳,这回踹在他胳膊肘上,竹板脱了手,哐当掉在地上。
胖男孩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捂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其他孩子更是连哭都忘了,齐齐看着那两个小团子一个跳起来踹人、一个抱着人腿往下坠,配合默契得像排练过八百回。
苏之林被苏惊羽坠得站不稳,踉跄着往旁边歪,苏惊蛰瞅准空档,第三脚蹬在他后膝盖窝。苏之林膝盖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惊蛰落地喘了口气,伸手把苏惊羽从苏之林腿上薅下来,往旁边一拽。苏惊羽松手,退到姐姐身后,攥着她衣摆,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
苏之林跪在地上,鼻血流到下巴上,狼狈不堪,指着苏惊蛰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们……
苏惊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小奶音平地起惊雷:你再说一句试试。
苏之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
他炼气六层的修为,居然连两个三岁小孩的近身都防不住,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可膝盖的疼和脸上的血都是实打实的,由不得他不信。
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外院的管事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一看满地狼藉和跪在地上的苏之林,瞳孔地震。其中一个赶紧把苏之林扶起来,另一个皱眉看向苏惊蛰:怎么回事?
苏惊蛰仰着头,面不改色:他骂我娘。
我、我什么时候骂了!苏之林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狡辩,我只是在教导学生规矩——
苏惊蛰转头看向角落里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胖男孩:你听见了没?
胖男孩浑身一哆嗦,夹着嗓子小声说了句:听、听见了……夫子说她们根底浅薄……还说她娘让苏家抬不起头……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看了苏之林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让人去请二长老。
苏惊蛰牵着苏惊羽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擦了擦灰。苏惊羽凑过来,小声问:姐,我们会不会挨骂啊?
苏惊蛰低头描字,头也不抬:不会。
为什么?
外祖父说了,打不过才告状。打过了,就没事了。
苏惊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也埋头继续描那个没写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