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潮到来时,倒悬石门露出半座。
南暗港残余浮油已经被隔到外湾,门外三丈设了两层水线。第一层由江灵汐控制潮流,第二层连着陆重帆的撤船旗。任何一层失去回应,测量艇立即退。
顾星澜站在门顶三颗星纹之间。
银灰无袖长裙外罩着贴身防水阵纱,右侧银白发缕被海水托起。她没有因顾氏纹章出现就宣称遗迹属于自己,而是把三枚定点锚分别交给江灵汐、陆重帆和洛清寒看过。
“定点锚只固定门框坐标。”她说,“不能固定门后重力,也不能保证出口仍在原方向。”
霍惊潮站在岸上:“听起来很像一扇专门骗好奇人的门。”
“定义准确。”
第一件进门的不是人。
是一副铁木探架。
探架两端各压三十斤湿沙,中间绑着折距晶针、四只风囊、一枚留影贝和一根百丈牵引绳。绳尾绕过岸上双滑轮,六名船工可以随时收回。
洛清寒把青色风线刻在绳结旁。
“风囊第一次同时瘪下,准备撤。第二次风向逆转,不等我解释,直接关门。”
萧无道问:“刀油气味若在第二次更清楚?”
“也关。”
她看着他,星灰眼眸没有躲避昨夜之后的私人温度。
“我不会因为你父亲可能在里面,就把八十息改成九十。”
“明白。”
没有争执,也没有用亲密要求例外。
顾星澜以界尺依次触碰三颗星纹。
第一颗向内折。
第二颗向外翻。
第三颗没有移动,只把两种方向钉在同一门框。
《星门观想录》的纯空间魔力沿几何纹路展开。顾星澜没有使用斗气,海水中的银光也全部来自定点锚。
倒悬石门无声打开。
门内没有海水灌出。
一层透明界面挡住内外,界面后方是向下延伸的黑色石廊。石廊顶端垂着碎石,底部却也有碎石向上“坠落”。两边的尘埃在中央相撞,形成一条缓慢旋转的灰线。
“两套重力。”顾星澜道。
“先别下结论。”洛清寒把第一只风囊送过界面。
探架进入。
前端湿沙立即向石廊底部坠,后端湿沙却被拉向顶端。铁木横梁卡在中央灰线,发出弯曲声。
第九息。
洛清寒感受到第一层气流。
门后高压空腔把冷风推向外界,氧气足够,但混着少量潮髓骨粉。更深处另有低压空腔,正把外界热气吸进去。
“上半廊可呼吸,下半廊不可。”她说,“人若越过中央灰线,肺里的气会被两边同时拉。”
第二十一息。
顾星澜的折距晶针转过一整圈。
“探架实际前进十二丈,空间距离四十一丈。绳长不能当返程时间。”
陆重帆立刻让船工放慢送绳。
第三十五息。
第一只风囊瘪下。
所有人准备收绳。
洛清寒却抬手:“只有下层一只。还没到同时。”
她没有为了显得谨慎而提前关门,也没有为了父亲线索故意拖延。阈值是什么,便按什么执行。
第四十八息。
留影贝传回第一段画面。
黑色石廊尽头有一面巨大的船板。
船板不是竖着。
它悬在深渊上方,桅杆向下,船腹朝上。数十条骨索从空间壁两侧穿出,把整艘船固定在两套重力交界。
第三艘商船。
江灵汐的听澜海螺同时传回生命潮音。
不止四十三名原船人员。
还有二十七道海族鳃息,全部被困在同一艘倒悬船里。
江灵汐却没有立刻把“七十道回音”说成“七十人平安”。她闭目再辨一遍,将四十三道较沉的心搏与二十七道细密的鳃息分别报出;洛清寒同时核对四只风囊的耗氧速度和船舱各处的回风差异,确认这些生命迹象确实聚在同一片倒悬空间,而不是遗迹制造的重复回声。
“只能确认数量和位置,不能确认伤势。”洛清寒说得很清楚。
宁雪柔已经在安全线后重新划出轻伤、重伤和隔离三片区域,药箱全部打开,却没有靠近门缝一步:“等你们把人带出来,我再接手。门里是什么病、什么伤,现在谁猜谁误事。”
七十这个数字不再只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也成了压在众人肩上的分量——门若开错一次,里面的人未必还有第二次被找到的机会。
第六十一息。
寒松刀油气味突然加重。
萧无道握住门边固定索。
风里除刀油外,还多了一丝寒铁斗气残留。与萧镇岳《镇北战诀》的厚重属性相近,却隔着太多空间层,不能确认来自本人、定北战刀,还是旧时留下的刀痕。
“能让探架向右偏?”他问。
顾星澜看向界尺:“可以折半步,代价是一枚定点锚。”
洛清寒没有反对。
阈值尚未触发。
顾星澜发动折距。
探架在画面里横移半步,留影贝照见石廊右壁。那里有一道被重刀劈出的旧痕,刀痕向北延伸,尽头嵌着半片黑银定位鳞。
第六十九息。
第一枚定点锚出现裂纹。
第七十二息。
门内风向第一次逆转。高压层骤然变成吸力,两只风囊同时鼓胀,探架牵引绳向内绷紧。
“准备关门。”洛清寒说。
萧无道没有请求多等。
第七十五息。
风向第二次逆转。
寒松刀油气味也在这一刻达到最清楚。只要再维持三息,顾星澜可能看清黑银定位鳞上的坐标。
“关门!”洛清寒喝道。
顾星澜立即拔出第一枚定点锚。
陆重帆的人全力收绳。探架被两套重力同时扯住,铁木横梁从中央折断。前半架与两只风囊留在门后,后半架和留影贝险险退出界面。
第七十八息。
石门闭合。
南暗港水面猛地下陷半尺,又反弹回来。测量艇撞上软木护栏,一枚开裂定点锚彻底碎成银砂。
无人伤亡。
代价是一枚定点锚、两只风囊和半副探架。
萧无道看向洛清寒。
“差三息。”
“我知道。”
“也许能看清坐标。”
“我也知道。”
洛清寒没有道歉。
她保留了独立数据与撤离阈值,没有因昨夜亲密把风险改写成“值得”。
“下次要进去,先解决两套重力。”她说,“否则人能到船边,也回不来。”
顾星澜从留影贝中取出最后一帧。
画面有些模糊,却足够看见第三艘商船倒悬于深渊,船腹外侧写着一个巨大的数字。
七十。
四十三名原船人员。
二十七名海族医者。
全部还活着。
也全部悬在两种相反重力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