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声敲击正在远去。
生命木箱每震一次,间隔便比前一次长半息。再拖一个潮次,第一层空腔就会进入白礁深处。
逐浪号吃水太深,陆重帆不许它进活航道。
霍惊潮挑了鬼帆中最浅的两艘快船。船腹只压半舱水和两卷救生索,每艘留六人;弩、火油和多余货箱全部卸下,宁可少一层攻击,也不给折弯处留下卡船的重量。
“我带前船。”霍惊潮说。
“我去第二艘。”萧无道道。
宁雪柔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只定位,不登人质船。”萧无道先说。
“你每次提前答应,通常都代表已经想好怎么反悔。”
“这次是真的。”
“那回来让我检查固定带。”
“也是真的。”
宁雪柔把一只小药囊绑在他左腰,没有跟上快船。她留在逐浪号准备接收伤员,比挤进海根通路更有用。
江灵汐登上前船。
顾星澜与洛清寒分坐后船左右。一个把折距刻尺固定在船首,一个将三只风囊绑在不同高度。冷青衣原本应该跟随萧无道,却在临行前蹲到逐浪号后舱入口。
“有人来过。”
舱梯下方有一小片未干的海水。
昨夜鲨袭时,全船甲板都湿,这本不奇怪。奇怪的是,水痕从压舱层一路延伸到存放隔水铜箱的位置,又在箱前消失。
那只铜箱曾装过骨白移动标记器。
“我留下。”冷青衣说。
萧无道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敲击节律:“你自己决定。”
“嗯。”
没有契约命令,也没有“必须贴身保护”的默认答案。冷青衣拔出狭刃短刀,沿水痕走进压舱层。
两艘快船则进入活航道。
月幽兰的临时生命识别让银绿根须保持松开,江灵汐的低潮音把下沉吸力推成前送水流。陆重帆站在入口处,每五息拉一次牵引绳,任何一次没有回拉,都会立即启动退船。
第一处折弯比木筏测试时更窄。
快船左侧擦过透明根囊,船板响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霍惊潮用水手刀背撑住礁面,没有以武宗斗气强行震碎古根。后船贴着他的尾流滑过,右侧风囊当场破了一只。
“上层空腔变窄。”洛清寒道,“气流速度快两成。”
顾星澜盯着刻尺:“不是空腔在缩,是我们经过折距后被放大了。船没有变,空间比例变了。”
“能改回来?”霍惊潮问。
“我只能测,不能让整条远古航道按我的想法折叠。”
江灵汐海螺中的潮音忽然转高。
前方黑暗里,四十一声敲击清楚了一瞬。
“左下。”
霍惊潮压低船头,快船沿斜潮滑入第二层。海水不再是黑色,周围漂着细小骨白光点。每一粒都随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像无数碎骨在替某个巨大东西指路。
顾星澜的刻尺连续偏转三次。
她没有报一个看似精确的单点,而是让霍惊潮在三处分岔各停十息。江灵汐分别送出潮音,洛清寒测回声进入风囊的先后。
三组结果交叠。
第一处生命空腔在白礁外层,仍在移动。
第二处有大量抽水声,位置不是活航道,而是潮骨城南侧一座没有挂灯的暗港。
第三处最深。潮音要经过两次折返,气流几乎为零,空间刻尺则指向海底倒悬遗迹。
“三艘船被拆开了。”顾星澜说,“空间上甚至不在同一条路。”
“人数?”萧无道问。
“不能从敲击直接确认。”她回答,“第一层至少两个独立呼吸区,第二层有连续载重变化,第三层只知道生命回声很多。”
没有人为了快而把近似数写成确定数。
就在顾星澜准备收尺时,尺针猛地转向北方。
不是三艘船中的任何一处。
一段低沉、稳定,却隔着漫长空间的脉搏撞上晶针。
咚。
咚。
与交换书附页里萧镇岳的心跳完全一致。
萧无道握住船栏。
脉搏只出现了三次。
北方坐标在第三次后向右偏移,仿佛有一扇门短暂打开,又立刻关闭。若此刻让顾星澜全部阵盘追随,或许能截下比祁沧那份更完整的父亲位置。
可四十一声敲击也在同一刻加快。
白礁前方的海根开始封闭。
“追哪一边?”顾星澜问。
她没有替他决定。
江灵汐握着听澜海螺,同样等他的回答。
萧无道望着北方。
父亲可能就在那扇门后。
原身记忆里,萧镇岳曾在军帐前教他看地图:错一条线,死的不是纸上的点,是走在那条线上的人。
“记下三次偏移,不追。”他说,“先锁白礁。”
顾星澜立即将刻尺转回第一层空腔。
没有人安慰他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选择只是现在必须由他承担的顺序。
两艘快船退出活航道时,天已经发白。
月幽兰在入口接住第一根牵引绳。她没有问为什么没追父亲脉搏,只在萧无道上船后递给他一块干布。
“三次脉搏。”他说。
“我听顾星澜回传了。”
“可能比祁沧给的更接近真坐标。”
“你还是先找四十一人。”
“嗯。”
月幽兰看着他:“我支持这个顺序,不是替你证明父亲不重要。若换成我母亲,我也会想追。”
“那为什么支持?”
“因为你已经选了眼前能救的人。”她握了一下他的左手,“等救出来,再一起找北方。”
她没有用亲密替他作决定,也没有因为私人关系要求他优先救父。她只是明确站在他已经承担的选择旁边。
月幽兰海上锚点的三步后果,到此闭合。
冷青衣从压舱层上来时,手里托着一枚生锈鞋钉。
“铜箱外锁没坏。”她说,“有人只打开过排水孔,把一片新潮髓膜贴在箱底。鲨群就是沿这层膜找到逐浪号。”
“人还在船上?”陆重帆问。
“水痕到下层住舱断了。”
冷青衣把鞋钉放在甲板。
钉帽一侧磨成月牙形,是西港软底船靴常用的防滑钉。昨夜留下脚印的人,左脚外侧少了一枚,因此每一步都会在湿木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空点。
陆重帆看向船上二十七双同样来自西港的软底靴。
第一艘人质船的位置已经找到。
可在他们出发以前,船队里还藏着一个为潮骨会引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