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月湾下方,那条绿色航道正在呼吸。
每一次收缩,湾内水位便下降半寸。礁壁上的湿痕尚未干,新一轮海水又被吸向中央。六只生命木箱伸出的细根紧贴船板,跟着同一节律轻轻起伏。
陆重帆趴在舷边看了三次:“不是潮。”
“潮不会每次都少半息。”江灵汐把指尖浸在海中,“下面有东西在主动吞水。”
霍惊潮让鬼帆船工抬来一只旧木筏。
木筏上压两只空水桶、三袋湿沙,再用麻绳绑一根与人等重的木桩。没有人被要求“亲自试一试”。他割断牵引绳,木筏顺着绿水滑向湾心。
前十丈很平静。
越过第十一丈,海面忽然向下塌陷。
不是漩涡旋转,而是整片水被一条看不见的喉管吸走。木筏先竖起,随后被拖进一圈浮出水面的银绿根须。根须没有直接绞碎木头,而是贴着湿沙袋摸索,像在判断上面有没有生命。
“它会认活物。”宁雪柔说。
月幽兰站在第一只木箱旁,手掌覆上箱盖。
生命回响沿细根向下延伸。
她看见的不是一株树。
海底埋着数百条粗细不同的古根。一半仍保留精灵森林的生息纹,另一半已经长出适应盐水的透明囊膜。古老年代里,它们或许曾为海陆两族运送伤员、种子和淡水。后来有人把骨白髓钉打进每处分岔,让“识别生命”变成“扣住生命”。
“森根和海根原本共生。”月幽兰睁开眼,“现在海根开路,森根关门。潮骨会把两者的顺序倒过来了。”
“你能命令森根放开?”萧无道问。
“能。”
霍惊潮立即抬头:“能维持多久?”
“若用兰照月的根名永久覆盖,这片航道会听我的。”
湾里安静了一瞬。
一条能避开潮骨巡舟、直接通向空白海域的活航道,价值不只是救三艘船。谁掌握它,谁便能绕开西海数处港税、封锁与暗礁。
霍惊潮没有掩饰兴趣:“鬼帆可以买。”
江灵汐耳后鳃纹张开:“海族旧路,不卖给森林,也不卖给海盗。”
“三年前潮庭说这条路已经死了。”
“所以你就能拿?”
“我只说可以买,没说偷。”
两人话音同时变硬。
月幽兰却把手从木箱上移开。
“不永久覆盖。”
霍惊潮皱眉:“有路不用?”
“用一次救人,和让森王从此掌握西海暗路,是两件事。”她看向江灵汐,“森根识别生命,我可以暂时解除它的扣留指令。海根是否开潮,由你判断。”
江灵汐问:“你不怕我开到一半关门?”
“怕。”
“还给我?”
“本来就不是我的。”
月幽兰没有因为昨夜与萧无道更亲近,便把今天的海根当成关系附赠。她也没有装作毫无顾虑,只是把顾虑留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半权力里。
陆重帆敲了一下主桅:“还有船。”
两人同时看向他。
“根肯放,潮肯开,不代表逐浪号就该进去。”陆重帆说,“水深、转弯、上方空腔和退出距离,没量清之前,我不带一船人下去。”
“你有最后航行否决。”萧无道道。
“不是最后。”陆重帆看了他一眼,“从一开始就有。”
顾星澜将折叠阵盘放到空木筏上,只在边缘固定一枚测距晶针。洛清寒则以纯风魔力封入三只轻薄风囊,用来判断航道内部是否存在可呼吸空腔。
“我测空间是否折叠。”顾星澜说。
“我测气流和压差。”洛清寒把银灰长发束起,“谁也不要看见洞,就顺手替对方写结论。”
第二只无人木筏下水。
月幽兰以一缕生命魔力触及森根,却没有呼唤根名。她只传递“无活物、非猎物”的短暂识别。银绿根须果然没有收束,木筏顺利进入下沉水面。
江灵汐吹响听澜海螺。
不是王族召舰音,而是一段询问旧航路的低潮音。海根透明囊膜一节节亮起,将向下的吸力改成缓慢前送。
木筏消失在水面下。
牵引绳放出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第四十丈时,顾星澜的测距晶针突然跳回原点。
“发生折叠。”她说,“实际距离继续增加,出口坐标却在靠近。”
洛清寒闭眼感受风囊:“前方有空腔,至少两层。上层有风,下层无风。两层之间每十二息交换一次气体。”
陆重帆没有立即点头。
他让人把牵引绳往回收。
绳子只回来二十丈便卡住。
“退路被关了。”冷青衣道。
月幽兰再次触及森根,没有强开。江灵汐则改变潮音,把前送改成回潮。两种力量先后作用,卡绳处才缓慢松开。
木筏被拖回水面时,三袋湿沙少了一袋,阵盘边缘多出四个骨白压痕。
潮骨会已经在里面设过卡口。
陆重帆检查筏底:“逐浪号进不去。船腹太深,第一处折弯就会刮穿。”
霍惊潮道:“我的快船能进。”
“最多两艘。”
“够带人出来。”
“前提是里面真有人。”
话音刚落,第一只生命木箱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根须呼吸。
箱内传来三短。
停了两息,又是一长。
紧接着,另外五只木箱依次响起。声音并不整齐,有的近,有的像隔着厚厚船板与水层。
萧无道走到箱边,把耳朵贴近木盖。
这不是旧北境短讯。
敲击更乱,也没有固定问答。
像许多人被分在不同舱室,正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敲击船板。
月幽兰以生命回响数到的不是明确人数,只是层层叠叠的生命震动。
“很多。”她说,“至少不在同一处。”
江灵汐的海螺贴上船板。
潮音沿生命根须下潜,把内部回声放大。
四十一下急促敲击。
另一层,四十三下。
更深处的声音被水压扭曲,无法数清。
陆重帆没有把四十一与四十三直接写成人数。
“也可能是同一个人按约定敲满次数。”他说,“或者回声在折叠空间里重复了一次。”
顾星澜将刻尺压在木箱边,确认每次回声的空间偏移并不完全相同:“至少来自两个分开的空腔。人数仍要见到人,或找到互不重复的呼吸、脚步和船体载重后才能确定。”
萧无道点头。
希望可以让船开得更快,却不能拿来替代方向。
三艘失去灯号的人质船,可能从未停在祁沧展示的海面。
它们就在活航道里。
被分层吞进了海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