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逐浪号换了一张脸。
主帆收去上半幅,只留一道被海盐咬得发灰的旧帆。船首烟罗商会的铜纹被湿麻布盖住,左舷故意挂上三块颜色不同的补板。十六只空水桶挪到右侧压舱,令船身微微倾斜,从远处看像一艘货载不平、修不起桅杆的私掠船。
旗手最后升起一面黑灰色残旗。
旗上没有鬼帆盟的正式骨鸥,只用白灰画了半只歪斜鸟翼。
陆重帆看得眼角直跳:“像喝醉的鸭子。”
“太像真的,撞上真海盗反而解释不清。”萧无道说。
“现在就解释得清?”
“可以说画旗的人手艺差。”
正在收颜料的船工抬头:“萧先生,这旗是您画的。”
冷青衣靠在桅边,唇角明显动了一下。
萧无道若无其事地转身:“准备进礁。”
碎星礁从海面上看只是一片密集的黑色尖石,真正危险的部分全藏在水下。浪从不同礁缝穿过,一股向西,一股向北,还有一股在船底回旋。船首只要偏半丈,暗礁便能像刀一样剖开木腹。
江灵汐伏在左舷,指尖贴着海水。
“前面三条潮路。左边水深,但尽头有死涡;中间最短,船底只能剩半尺;右边要绕一刻钟,会经过潮骨会的望礁。”
陆重帆问:“中路的浪多久抬一次?”
“七息小抬,二十一息大抬。”
“船听我的潮次。”
“水下转向听我。”
两人没有争谁更高明。
陆重帆用指节敲主桅,逐浪号在第二次大抬前减帆。江灵汐以潮线牵引把船尾推向右侧,陆重帆同时反压船舵。船身几乎横着滑进两块礁石之间,右舷补板擦过石尖,木屑飞起,却没有伤到主船板。
海燕号与青槐号依次跟进。
三船刚穿过第一道礁门,右侧望礁便亮起两点骨白灯。
潮骨巡舟。
陆重帆没有加速,反而让逐浪号继续保持歪斜。两艘白骨小船靠近,船上人远远看见那面丑陋残旗,先挥出一串蓝灯。
“问哪一支鬼帆。”江灵汐低声翻译。
萧无道抬手:“回,断桅、缺水、来卖南岸药。”
“鬼帆不这么说。”
“怎么说?”
“‘桅断了,水没了,药还值钱,滚开。’”
“很有礼貌。”
江灵汐白了他一眼,亲自以海螺送出潮音。
潮骨巡舟果然没有继续靠近。左边那艘甚至让开半个船位,似乎不愿与一群可能饿急的海盗纠缠。
逐浪号从它们之间缓慢驶过。
距离最近时,萧无道看清巡舟腹部挂着一串青贝牌。每一块贝牌都刻有澜医七号的旧潮纹。
不是碎船遗物。
边缘太新,刻痕最多半个月。
冷青衣也看见了,没有当场动手。两艘巡舟只是外哨,灭口只会让空白海域提前封死。
双方错开五丈。
陆重帆刚要升一点帆,头顶忽然落下一只铁钩。
钩爪咬住主桅横木。
紧接着,十余条黑索从左侧高礁后射来,分别扣住船栏、尾舵和后桅。原本空无一船的礁湾里,三张灰黑船帆同时升起。
真正的鬼帆。
“假旗也敢进碎星礁?”
一道男人声音从高处落下。
来人顺着铁索滑向逐浪号。他约一米八三,肩宽腰紧,灰蓝短衣敞着领口,海晒出的铜褐肤色上留着数道浅疤。方正下颌蓄着短胡,左眉从中间断开,琥珀色眼睛在晨雾里像两点火。鼻梁横着一道旧缆绳擦痕,黑发只到耳下,以一根红绳束住。
右臂缠着三圈旧帆布。
他的拇指先刮过厚背水手刀的刀背,才落上甲板。
“鬼帆第三船主,霍惊潮。”
刀锋压下时,纯武道武宗中期的斗气沿甲板扩散。不是魔法,也没有元素回路。那股力量沉进船板,逐浪号本就倾斜的甲板像突然又斜了一层。
《镇潮横练功》。
专为摇晃船面、湿滑绳索和狭窄船舷练出的海上武道。
萧无道没有用右手拔刀。
他左脚勾住固定环,侧身避开霍惊潮第一记断缆斩。厚背刀劈进空处,没有砍船板,只削断一条挂假旗的细索。
黑灰残旗掉下来,正好盖住萧无道半边身体。
霍惊潮第二刀横扫。
萧无道隔着旗布看不见刀,却能从脚下船板震动判断落点。他抓住残旗向后一扯,让旗面缠住刀背半息,游龙步借船身横摆滑到主桅另一侧。
右肩没有发力。
霍惊潮看出来了:“伤着还敢挂鬼帆?”
“怕你看不见,特意画得丑一点。”
“确实丑。”
他笑了一声,踏桅步沿主桅横走三步。脚底每次落下都踩在船身回摆的节点上,速度比陆地直冲更快。
萧无道被逼到船栏。
武师中期与武宗中期之间差了两个大等级。若正面对刀,霍惊潮一击便能震裂他旧伤。萧无道没有假装这段差距不存在。
他一脚踢开备用索盘。
十余丈粗索顺着倾斜甲板滚向霍惊潮脚下。霍惊潮刀锋一压,粗索被钉在船板;可就在他停住的瞬间,陆重帆猛地回舵。
逐浪号向另一侧倾斜。
索盘反向滚动,缠住霍惊潮左踝。
萧无道没有趁机砍人,只用刀鞘撞向他握刀手腕。霍惊潮横浪肩同时顶来,刀鞘被撞开,萧无道后背重重碰上船栏。
两人都没有取得决定性优势。
鬼帆三船却已把海燕号和青槐号夹在礁湾里。
霍惊潮用刀尖挑开脚边粗索:“你的人可以放箭,我的人也可以凿船。还打?”
“先问一句。”萧无道揉了揉发麻的左腕,“你拦我们,是因为假旗,还是因为澜医七号?”
霍惊潮刮刀背的拇指停住。
“谁告诉你这个船号?”
江灵汐从船舷水影中站起:“我。”
霍惊潮看清她耳后鳃纹和听澜海螺,脸上笑意淡了。
“潮庭王女也挂假鬼帆。今日这海,真是什么怪鱼都往一张网里钻。”
“你知道澜医七号在哪里?”江灵汐问。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认得?”
“因为三年前,鬼帆捞过它的一块船骨。不是在断月海沟,是在潮骨城北面的沉货湾。”
江灵汐向前一步:“船骨在哪?”
“被潮骨会买回去了。买骨的人还拿走了鬼帆一枚旧印。”
远处忽然传来低沉号角。
方才放行他们的两艘潮骨巡舟掉头返回,后方多出六艘白骨快船。假鬼帆、真鬼帆与潮庭王女同时出现在碎星礁,显然已经有人识破。
霍惊潮收刀。
“现在有两件事。先活,后问。”
他抬手,鬼帆三船立即松开指向海燕号和青槐号的凿船索,却没有撤出包围。
“我给你们一条暗礁路。”他说,“你们帮我把被扣的人弄出来。”
萧无道问:“代价?”
“人先救。”
霍惊潮望向逼近的白骨快船,短短笑了一声。
“救完以后,潮骨会的货,按谁拿到的证据分。”
三张真正的鬼帆同时转向。
前方是潮骨巡舟。
后方,鬼帆的炮口也仍然没有完全移开。
这不是归附。
只是一群还没决定该不该互信的人,被同一片追兵逼进了一条更窄的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