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快死的人。”
萧无道答得没有停顿。
江灵汐海青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怎么判断?”
“灯号全灭前,三艘商船的吃水、伤员、淡水和守卫情况有最后一次回报。再加上你的人亲眼见到的转运顺序。谁的船先沉,谁的伤先拖不起,就先靠近谁。”
“如果最危险的是人族船员?”
“先救人族。”
“如果是海族医者?”
“先救海族。”
“如果同时?”
“那就看哪条路先打得开。”萧无道看着她,“活命顺序不是排座次。我们没有宽裕到拿种族做漂亮文章。”
江灵汐没有立刻表示满意。
她转向醒来的海族医者,用潮庭语问了几句。语速依旧快,内容却具体到舱门位置、鳃伤人数和每艘船最后一次补水。医者断断续续答完,她把三段信息复述给陆重帆。
第一艘商船船体尚好,但四十一人被集中锁在下舱。
第二艘右舷进水,四十三人被迫轮流抽水。
第三艘嵌在浅礁边,四十三名原船人员与二十七名海族医者混在一起,已经出现鳃部发蓝。
“第三艘生命风险最高。”宁雪柔说,“但我们现在不知道它的位置。”
“第二艘可能先沉。”陆重帆用指节敲了一下主桅,“位置也只有昨日的。”
“所以先找,不先许诺。”萧无道说。
话音落下,远处海面响起一声骨钟。
逐浪号周围的浪忽然向外压低。
不是江灵汐的潮线。那股力量更沉,像有一具看不见的巨大骨架从海底升起,撑住方圆数十丈的水压。
江灵汐耳后鳃纹张开:“潮骨舟。”
一艘通体骨白的窄舟从浪后滑出。
它没有帆,船身由数十块弧形海兽骨拼接,缝隙中流着深蓝水光。舟首站着一名高大的男人,约一米八八,肩背宽阔,身形却不显笨重。骨白与深蓝拼接的长衣贴着腰腹,外罩无袖鳞纱,胸口露出一小片层叠海潮骨纹。
他有一张轮廓深刻的长脸,冷白肤色,高耸眉骨下是一双深海蓝眼。瞳孔边缘各绕着一圈银白潮环,在阴沉天色下仍清晰得不似人类。墨蓝长发垂到肩头,发尾无风浮动,仿佛始终浸在看不见的水里。
左耳那枚弯月鲨齿随着舟身轻响。
骨舟贴近逐浪号三丈时,他一步踏上水面。鞋边渗出一圈骨白潮沫,海水随之凝成台阶。
“潮骨会,祁沧。”
他声音从容,甚至带着待客般的礼貌。
这是本体。
不是森林里借海根投下的门影。
纯水与骨系魔导师初期,《潮骨归渊典》的魔力压在海面之下。萧无道能感觉到,若此刻拔刀,自己与祁沧之间不是一两段积累的差距,而是数个完整大境界。逐浪号、江灵汐与月幽兰可以让祁沧付出代价,却很难阻止他借白礁和海根退走。
更何况,三艘人质船仍在他手里。
萧无道扶着船栏:“祁少主亲自来送人?”
“送一条更省时间的路。”
祁沧没有登上逐浪号,只停在水阶尽头。他的目光先落在江灵汐身上。
“殿下擅自离开潮庭,救了一艘已经除籍的医艇。您总是愿意为沉没的东西继续付钱。”
“船沉没,船上的人没沉。”江灵汐道,“你把他们放在哪?”
“安全的地方。”
“把牢房换个名字,不会让水变浅。”
祁沧淡淡一笑:“您还是这样直接。”
他抬起右手。
三枚骨白水珠从海里升起,每一枚内部都有一幅摇晃画面。
第一幅是挤在暗舱里的四十一人。舱门锁着,通风孔只有拳头大。
第二幅是不断进水的船腹,四十三人排成两列传递木桶,水已经没过脚踝。
第三幅最短,只能看见一截青贝舱壁和几张鳃纹发蓝的脸。
画面不是幻觉,而是骨潮门影借预埋媒介传回的实景。
宁雪柔下意识向前一步,又停住。她可以从面色判断缺氧与中毒,却不能隔着影像治疗。
“条件。”萧无道说。
“第一船四十一人,换双钥北境坐标的左半段。”
“不换。”
“第二船四十三人,换右半段。”
“也不换。”
“第三船与海族医者,换激活顺序、顾小姐测得的空间偏差,以及精灵王庭那片救援叶。”
顾星澜把折距刻尺收入腰带,没有回答。
月幽兰同样没有因救援叶属于森林便抢着谈判。
祁沧看向萧无道:“你甚至没有听完价值。”
“我听得很清楚。你把人按四十一、四十三、四十三拆开,是想让我先选哪批值得用父亲的路去换。”
“每一代人都要为同一条救援路重新付费,才是真正的浪费。”祁沧语气依旧平稳,“潮骨医团十二年前救过精灵、海族和北境士兵。先辈已经替你们承担过代价。永久海根权只是避免后人反复议价。”
“救过人是真的。”萧无道说,“所以你们的医术可以被记住,医者可以得到报酬。把后人的命也一并记到你家账上,是另一回事。”
祁沧瞳缘的银白潮环轻轻收缩。
“拒绝很容易。第二艘船还能撑七个时辰,第三艘的蓝鳃者撑不到明日。你每说一次不,海就替你拿走一些选择。”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却比怒骂更冷。
陆重帆忽然问:“你给的画面,是什么时辰?”
祁沧看向他。
“水桶传递每二十息换一次人。”陆重帆道,“影子从右舷进来,浪向却是西北。现在是涨后逆潮,太阳也不在那里。这画面至少早了一个潮次。”
江灵汐立刻以听潮术感受水珠。
“里面没有当前潮压。”她说,“你拿旧画面催我们。”
“旧,不代表假。”
“也不代表人还在原处。”萧无道道。
祁沧没有否认。
他屈指一弹,一片薄如鱼鳞的骨纸飞向逐浪号。冷青衣没有直接用手接,先以刀鞘托住,确认无寄生潮髓后才送到桌上。
骨纸上写着三段交换时间。
每段之后都有一个船号。
陆重帆扫过前三个,确认是被扣烟罗商船。顾星澜则看向最下方一行几乎与骨纹融在一起的小字。
“还有第四个。”
“不是公开船籍。”陆重帆道,“西海现役船号里没有。”
江灵汐走近。
她离开海水一阵,指尖已经开始发干,下意识在舷边沾了一点水。等看清那串旧式潮纹,动作突然停住。
“澜医七号。”
祁沧望着她,神色温和得近乎残忍。
“殿下终于想起来了。”
江灵汐的鳃纹完全张开,深蓝长发无风浮起。
“不可能。”
她的声音第一次慢下来。
“澜医七号三年前在断月海沟沉没。潮庭找到了碎船骨,也给全船立了潮碑。”
祁沧转身走回骨舟。
“那就去潮骨城看看,碑下埋的是谁。”
骨舟向后滑入浪墙。
他没有留下追船坐标,只留下一句被海压送回来的邀请。
“十二日内,四艘船。”
“迟一个潮次,少一船人。”
骨白水阶一层层沉没。
江灵汐仍盯着那串不存在于现役船籍的旧号。
三年前的沉船。
三艘眼下的人质船。
从一开始,潮骨会邀请他们去的,就不只是一场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