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三短一长,停了。
最后一声被旧水道吞没时,领主府北墙外只剩车轮余响。天色已经沉到屋檐后,十二辆长车堵满北道,魔晶灯尚未点亮,油布下的支护木像一排伏在夜里的黑兽。
水房外却比刚才更乱。
“声音没了,更该马上下去!”
“石有田他们要是还活着,能等一夜吗?”
矿工家属往石槽前挤。梁慎行带人横在入口外,没有拔剑,只让两列守备把肩并起来。那堵青灰色的人墙缓慢后退,给担架和木料留路,却不让任何人越过安全线。
柳烟罗站在第一辆货车旁,黑色薄手套搭着赤铜炼金夹。
“十二车货,可以卸。”她看着萧无道,“谁对用掉的负责?”
一名妇人红着眼喊:“下面有人等救,你还先问钱?”
柳烟罗没有回避她。
“正因为可能有人等救,我才要先问。今晚白送,明日第二批木从哪里来?木断了,死的人算商会、领主府,还是算一句大家都着急?”
妇人张了张嘴,没再往前。
萧无道靠在车辕边,右臂绷带外多了一层软护套。
“半年优先谈判权,我现在不签。”
“那就别碰主梁。”柳烟罗笑意不减,“萧公子的脸能赊酒,赊不了一条矿道。”
“三日。”萧无道道,“支护木和灯逐批验,实际用多少,算多少。担保用我名下没有争议的衣料、酒具,再加未来三日领主府能追到来路的收入。赔付专户不碰。三日以后,你看过人、路和账,再谈三十日信用。”
“三日后你若不认?”
“货物按原价加一成占用费。担保不够,你可以停下一批。”
“半年优先权呢?”
“值不值得给,先让这条井活过三天。”
柳烟罗用炼金夹轻敲车板,没有立刻回答。
裴照从水房门边开口:“赔付专户、副印与三方封存物不在担保内。只见证这一点,别的价格你们自己吵。”
萧无道看他:“裴副官今晚很节省字。”
“纸比你的酒具值钱。”
柳烟罗终于笑出声。
“三日。”她抬手,第一辆车的油布随即被掀开,“先卸六根主梁,坏一根也照占用算。别指望我替穷人承担挑货损耗。”
“成交。”
梁慎行没有立刻叫人搬。他转身看向家属外圈。
“做过旧七支护的,出来。”
人群沉默片刻,一个宽肩男人从后排走出。他比石久安高出一头,旧蓝灰短褂的两肩缝着厚皮垫,左脚落地总慢半拍。赤褐色方脸被矿尘压得发暗,右颊一道浅白长痕从颧骨拖向耳侧。夹灰短发只到耳下,用旧麻绳束成短尾,胸前缠着一卷白色墨斗线,腰后插着短柄支护斧。
他没有先行礼。
斧背在三根木上各敲三下。
前两根声音沉实,第三根回音发闷。
男人用斧尖剥开树皮,里面露出一道被油蜡遮住的细裂。
柳烟罗看了一眼车队管事。管事脸色顿时白了。
“这根退回,不算占用。”她道。
男人这才开口:“韩松岩。以前在旧七架木头。”
石久安怔了怔:“韩师傅?”
“只教过你哥两年,别替我抬辈分。”韩松岩把坏木踢到一旁,“想进去,就先学会别拿耳朵听见的东西压过木头。”
石久安攥紧木楔,没有顶嘴。
宁雪柔已经把药箱放在安全线外。她先拆开冷青衣左前臂的旧布,确认伤口没有重新渗血,又隔着护套按了按萧无道右臂。
“左手能握刀,不能拖绳。右手能签字,不能扛梁。”她把两人的绷带重新束好,“你们今日的用处很接近——站着,听劝。”
萧无道叹道:“宁医师对伤员一向平等。”
“你若再试一次破门,我还能让你们伤得更平等。”
萧无道看向冷青衣:“狭段你不能进。”
冷青衣右手垂在黑裙侧边,左臂没有藏到身后。
“地面很大。”她道,“你想替我选哪一块?”
萧无道停了一息,改口:“我要一条不断的撤离线。”
“洞口归我。”
她自己走到牵索与门框之间,将刀鞘压在主绳旁,先看井口,再看墙角和搬木人的惯用手。不是被留下,而是选了所有人退出来时必须经过的位置。
入夜后,第一盏魔晶灯亮在洞口。
唐雨薇用墨绿头巾压住短发,把七枚感知珠沿石槽摆开。土系魔力一层层沉入湿地,珠子相碰的声音忽快忽慢。
“只能到第一道石肋。”她道,“再深,回震全乱了。脚下我能固住,头顶那块不能。”
韩松岩拉开墨斗线,定下两根立木的位置。石久安削楔,两个守备抬梁。柳烟罗刮下木屑,以晶焰烤出水汽和盐霜,能用的点头,不能用的直接让车夫拖走。
萧无道没有碰主梁,只用左手挪动灯架,让光从侧面照进石缝。
第一根立木落稳。
第二根刚推进半丈,地下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石久安猛地抬头。
那节奏不像刚才的回声,更像有人在远处敲木。
“我哥——”
他手里的铜头槌已经落下,木楔向前吃进半寸。
“停!”韩松岩喝道。
迟了一瞬。
楔子顶住的不是主梁,而是一块被旧泥包住的断石。断石向里一缩,上方石肋随之滑下。碎屑先落,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
唐雨薇腕上七珠同时乱响。
她双手拍地,土盾斜着挡住落下的碎石,脚边烂泥迅速硬化,却没有去托那道石肋。
“右边在沉!”
“退人,不退梁。”韩松岩吼道,“单门架顶死会一起断,换双斜撑!”
梁慎行右脚踏进门槛,灰黄斗气压住被人群踩松的地面,两名守备顺着他的手势撤出。冷青衣一刀割断那根被滑石压住、正绞向主绳的空载牵索,左手没有发力,右肩却把石久安撞出受力线。
“全退到白线后。”萧无道脸上已经没了笑,“灯架向左。短梁送进去。听韩松岩。”
柳烟罗抬起晶焰灯,赤火贴着新送来的斜撑走过一遍,照出一处暗色盐斑。
“这一面向外,别让盐斑吃力。”
韩松岩没有道谢。他用斧背敲定位置,两根斜撑一前一后咬住立木。石肋又滑了半指,木头发出低沉呻吟,终于停住。
水房里只剩人的喘息和晶珠渐渐放缓的碰撞声。
宁雪柔这才越过外圈,先看石久安被碎石擦破的额角,再确认冷青衣左臂没有重新出血。她只做止血和清创,把人留在安全线外,没有让治疗拖住下一次受力检查。
韩松岩重新拉直墨斗线。
“木头不会告状。”他说,“只会直接埋人。再听见声音,先把槌子放下。”
石久安低着头,把麻绳拆开又系了一遍。
“我听见两声。”
“我也听见了。”韩松岩道,“所以更要让你活着听第三声。”
三更前,首段双斜撑全部完成。
唐雨薇重新测过回震,确认第一道石肋前可以容两人并行,韩松岩才在门框上画下一道白线。
柳烟罗摘下耐火前襟,黑色手套上沾了一层木灰。
“六根主梁,用了五根;斜撑四根,灯三盏。第一批债,我记下了。”
“没有折扣?”
“萧公子今晚最值钱的表现,是没拿外面的哭声替自己砍价。”她眼尾浅痣随笑意轻轻一挑,“可惜这种表现只能赊账,不能折现。”
地下就在此时重新响了。
三声短,一声长。
比先前更远,也更轻。
石久安没有再抓木槌。他换上一盏商会带来的密封魔晶探灯。这种灯没有油囊,只靠晶片发光。他把灯缓缓放到新支护后的黑暗里,停了十息,又一点点收回。
灯还亮着。
绳索靠近铜坠的位置,却多了一层尚未凝固的灯油。那盏探灯本身没有一滴油,油迹上还粘着两缕细细的灰布纤维,边缘新鲜,没有被地下水泡烂。
韩松岩用斧尖挑起其中一缕,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不是旧东西。”
黑洞深处,冷风又向上吹了一阵。
这一次,风里除了铁锈,还有一丝刚熄不久的灯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