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火刚升起来,宁雪柔便把它踢散了一半。
“火太旺,伤口会继续渗血。留两堆小火,烧水,照明,其他人退开。”
落鸦峡北侧有座废弃的巡路棚,背靠一段塌了半边的土墙。墙挡得住南风,挡不住从石缝里钻出的寒气。两名重伤者被安置在最里侧,三名轻伤者靠墙坐着,剩余护卫在外围钉下绊索。
豪华车已经留在峡中,两副临时担架占掉了最后几块硬木。药材少了一箱,水只剩原来的六成,驮马还死了一匹。
这些损失不会因为杀局已破就自己长回来。
宁雪柔跪在肩部中箭的近卫旁,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料。箭头仍卡在肩胛下方,伤者每次呼吸,胸口都会跟着发颤。
“箭不能现在拔。”萧无道在她身侧蹲下。
宁雪柔抬眼,“先别动,说明白。”
“拔出来以前,先准备能压住里面出血的布、夹板和第二个人。水要滚够,刀也要烫。若他开始咳血,先侧身,不要让血堵住气。”
“你会治伤?”
“会一点不让人死得太快的办法。”
这话听着轻,宁雪柔却没有立刻反驳。她先摸过伤者颈侧,又把耳朵贴近胸口,数完呼吸,才让药童照萧无道说的多备一盆沸水。
“压布三层,不要塞进伤口。你说的侧身可以做,但拔箭和愈合术由我决定。”
“听你的。”
他答得太快,宁雪柔反而看了他一眼。
原来的萧无道进了医馆,只会问最快多久能下床、能不能不留疤,从不会在意水是否烧开,也不会记住伤者的呼吸有没有变乱。
“这些是谁教你的?”
“一个不信神术、只信人还有没有气的地方。”
宁雪柔没听懂后半句,也没有追问。她掌心亮起柔和白光,先稳住箭头周围的血脉,再让两名护卫按住伤者肩背。
萧无道退到一旁,没有对她怎么施法指手画脚。
另一名腿伤的监察卫无法落地。原先的硬木担架每走一步都会震动伤口,萧无道让人拆下两副马鞍的宽皮带,横在担架木框之间,再铺上折叠的车毯。人躺上去后,身体不再直接撞击硬木。
那名监察卫的小腿被碎石撕开一条长口,骨头没有断,皮肉却肿得发亮。有人想把绑带再勒紧,萧无道先摸了摸他脚背。
“松半指。”
“再松会出血。”药童道。
“脚已经发冷。血完全过不去,腿保住了也走不了路。”
宁雪柔过来检查片刻,亲手把绑带挪高。淡白光芒沿伤口边缘扫过,只止住最深处的渗血,没有把魔力浪费在合拢皮肉上。
“每一刻摸一次脚背,发白、发冷或者没知觉,立刻叫我。”她对药童说完,又转向萧无道,“这个判断也来自你说的那个地方?”
“那里的人没有愈合术,只能多看几眼。”
“这法子有用,先教给药童。”宁雪柔看了他一眼,“你的来历,等伤员稳了我再问。”
这次她没有等他答应,直接把伤情记录递了过来。萧无道在“腿伤”旁添上一个小小的时辰格,让守夜者每次检查都落一道短线。宁雪柔看了一遍,没有删。
裴照伸手按了按皮带。
“这样抬,走得慢。”
“快一点把人颠死,监察司会给你记功?”
“我会记你拆了公用马鞍。”
“顺便记上救回一条腿,账才完整。”
裴照冷着脸,却让两名监察卫照做。
营地很快被分成三层。土墙后是伤员和药箱,中间是证物、活口与剩余粮水,外围由监察卫和私队交错守夜。蒙面首领被绑在一根倒木旁,下颌重新固定,嘴里塞了布,四肢之间又加了一条短索,想翻身都困难。
阵钉铁套、裂钟木牌和收货条各装进不同布袋,由三方分别看守,没有堆在一起。即使其中一件被抢,另外两件仍能独立留下。
萧无道看完一圈,才让账房摊开行程图。
从营地到枯钟驿,旧道向西偏出七里;回到官道继续北上,则不会经过废驿。若全队转向旧道,伤员至少多受半日颠簸。若完全不查,今夜清理中转点的人就有充足时间把痕迹烧净。
账房又报出剩余口粮:人可以撑三日,马料只够两日。若绕去枯钟驿,全队至少多耗半日水;若在下一处官驿补不到粮,轻伤者也得下车步行。
萧无道把代表伤员的两枚木筹放在官道线上,又把装有证物的三枚黑筹压在旁边。枯钟驿方向只放了三枚白筹。
“两组。”他说。
裴照皱眉,“你要分兵?”
“不是把一支队伍砍成两半。冷青衣从山脊先看有没有观察哨,你带两名监察卫跟我走旧道。宁雪柔、伤员、证物和活口留在官道主队,剩余人手全部归这里。”
冷青衣靠在土墙缺口处,短刀横在膝上。
“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更难被看见。发现五人以上、阵法或者信鹰,不接战,回来报。”
“若他们准备袭营?”
“能当场阻止就动手,不能就用红烟。你的第一目标是把消息带回来,不是替我多收几具尸体。”
契约微微发热,把命令刻进冷青衣的意识。
她垂下眼,“若我判断杀了更省事?”
“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萧无道道,“真到必须动手的时候,我认你的判断。”
裴照看向他,“你让契约护卫自行决定杀人?”
“我让最接近危险的人保留判断。你的人也一样。”
“监察卫有军令。”
“军令也不替人看见草后藏着几把刀。”
裴照没有赞同,但在自己的路线旁补了一条:两刻未回,主队不进旧道,只沿官道北行,并在下一个巡路桩留下三方暗记。
“你若失约,我先带证物走。”
“这才像监管。”
宁雪柔从土墙后走出来,袖口沾着血。
“肩伤稳住了,今晚不能移动。腿伤也要等天亮。你们若去枯钟驿,必须在午前回来,否则主队继续走。”
萧无道点头,“听医官的。”
“少给我乱安身份。”宁雪柔收紧药箱绑带,“伤没好之前,你归我管。”
“听着比债主还凶。”
“知道就好。”
宁雪柔忍住了把染血布团扔到他脸上的冲动。
夜更深时,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萧无道独自坐到土墙背风的一面,重新拆开右手布带。虎口裂伤不深,麻烦在于接连用力后边缘反复崩开。他把归元斗气压成一线,沿手臂经脉缓慢运行,只检查筋骨,不去催逼伤口。
识海中的元素回路比落鸦峡里活跃得多。风从墙缝穿过,火元素停在营火上方,土元素沉在脚下。只要他愿意,一道凝水术就能缓解营地缺水。
但外围有监察卫,土墙另一面还有没睡的冷青衣。
一桶突然多出的净水,比一句解释更容易暴露问题。
萧无道收回感知,只把水袋里最后两口水分成一口。伤势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万象归元诀》能让他看清身体状态,却不会替他抹掉已经支付的代价。
他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明日的选择。
枯钟驿是真的,他们要找清理者;枯钟驿是假的,他们要找到假痕迹服务于谁。无论哪一种,都不能用两名重伤者去赌。
身后响起脚步。
冷青衣停在三步外,“你睡上半夜。”
“担心我明日拖后腿?”
“担心契约半夜把我叫醒,替你收尸。”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她把一只重新装满的水袋丢给他。水是从全队份额里按人头分出的,不多,也没有格外照顾。
萧无道接住,没有道谢得太郑重。
天色将明未明时,远处忽然传来铜铃。
三声短。
停了两息。
又一声长响。
守夜的人同时抬头。那不是风吹出的乱声,节奏清楚,从西北旧道方向越过低坡。
倒木旁的蒙面首领猛地睁开眼。
他只动了一下,颈边的短刀便贴了上去。冷青衣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
萧无道看见活口瞬间绷紧的肩膀。
“看来不是野猫。”
裴照按住剑柄,“旧驿召人,三短一长。六年前废驿以前,这是换岗铃。”
远处再没有第二轮铃声。
可枯钟驿附近,显然还有人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