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废弃广场彻底归于寂静。
罗德岛一行人撤离的踪迹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再无半分声响。偌大的战场之上,成千上万的整合运动感染者列阵肃立,黑压压的人海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广场中央那道孤身而立的人影身上。
风声萧瑟,卷起地面细碎的碎石与尘土,轻轻擦过冰冷的枪身。
雪灵单手斜拎着AKm,枪口自然垂落,没有丝毫即刻开战的汹汹姿态。她周身凛冽的杀气尽数收敛,不复方才阻敌时的强势霸道,只剩一片平静的漠然。
她越过层层叠叠的感染者士兵,目光笔直、稳稳落定在最前方那道黑袍人影之上。
那双看透战火与虚妄的眼眸,穿透了厚重的斗篷、冰冷的防毒面具,直直望进了对方被仇恨掩埋的本心,望穿了整合运动干部碎骨的杀戮外壳,看见了面具之下那个疲惫、偏执、只为寻亲的少年。
对面,碎骨静静伫立在人潮前方,双持榴弹炮稳稳压在身侧,炮口隐隐泛着肃杀的寒光。面具遮蔽了他所有神情,唯有露在外的眼眸死寂冰冷,裹挟着无边的暴戾与敌意,死死锁定眼前唯一的阻碍。
在他看来,眼前这名留守的战士,只是罗德岛留下断后的棋子,是阻拦他带走姐姐的绊脚石,是需要被炮火彻底碾碎的敌人。
整片战场一触即发,只待他一声令下,便是炮火连天、尸横遍野的厮杀。
可下一秒,一道清淡平缓、不含半分战意的声音,骤然划破死寂,轻飘飘响彻在空旷的广场之上,语出惊人,瞬间击碎了所有紧绷的战前氛围。
雪灵静静望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与笃定,缓缓开口:
“现在。”
“我该称呼你为碎骨——”
“还是,亚历克斯?”
一句话,轻如落尘,却重若惊雷。
轰然一声无形惊雷,炸彻整片死寂的广场。
亚历克斯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紧绷的杀伐姿态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自投身整合运动、化身兵器碎骨的那一刻起,世上再无乌萨斯少年亚历克斯,只剩下只为复仇与寻亲而活的杀戮机器。
除了远在天边、他拼命追寻的姐姐米莎,无人知晓这个名字,无人记得他原本的模样。
可此刻,却被一个陌生的罗德岛战士,轻飘飘、一字不差地喊了出来。
极致的错愕瞬间击穿了他层层武装的坚硬外壳。
双手稳稳握持的双持榴弹炮,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沉重的火炮微微震颤,炮口偏移,再也无法维持方才稳如磐石的备战姿态。紧握武器的指节骤然发白、用力到极致,手臂紧绷到颤抖,连身上覆着的源石结晶纹路都隐隐泛起躁动的红光。
低沉、压抑、带着极致震颤与不敢置信的嗓音,隔着防毒面具闷闷传出,不复方才宣判生死的冰冷霸道,带着一丝濒临失控的沙哑颤抖: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彻底乱了节奏,裹挟着浓烈的惊疑、戒备与慌乱,周身凝聚的杀伐气场轰然动荡、四散不稳。
身后成千上万的整合运动士兵茫然伫立。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冷酷寡言、杀伐果断的干部露出半分破绽,从未见过稳战稳杀的碎骨,会在单对单的对峙中出现情绪波动。
眼前这一幕,诡异得让所有人心中发寒。
雪灵依旧静静立在广场中央,单手拎枪,身姿挺拔从容,面对彻底失态的敌军首领,眼底没有戏谑,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洞悉所有苦难的平静。
她望着那道剧烈紧绷、濒临失控的黑袍身影,语气依旧清淡,字字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碎骨,更知道你是亚历克斯。”
“也知道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你的姐姐——米莎。”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执念。
亚历克斯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腔剧烈起伏,面具下的脸色彻底惨白。
深埋心底、无人触碰的软肋,被人赤裸裸、完完整整地揭穿。
仇恨构筑的铠甲,在这一刻,寸寸龟裂。
被人剥开所有伪装、洞穿全部执念的屈辱与恐慌,瞬间彻底吞噬了亚历克斯的理智。
他不愿听见这个名字,不愿被人窥见自己黑暗狼狈、偏执可悲的本心。
温柔的过往是他的软肋,是他在血海尸山之中唯一残存的净土,也是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既然被看穿,既然被戳破——那就唯有杀。
杀了眼前这个人,斩断这份窥探,掩埋掉这即将复苏的软弱。
“闭嘴!!”
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嘶吼的咆哮冲破喉咙,彻底撕碎了最后的平静。
亚历克斯眼底仅剩的理智寸寸熄灭,滔天戾气轰然暴涨,周身躁动的源石红光骤然炽烈。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双臂猛地抬起,双持榴弹炮炮口瞬间锁定广场中央那道从容的身影,轰然开火!
“轰——!!”
炽热的炮火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直扑中心,耀眼的火光瞬间吞没整片视野,剧烈的爆炸轰鸣震得整座废弃广场剧烈震颤,碎石废渣漫天狂飞,滚滚浓烟瞬间升腾、笼罩全场。
狂暴的冲击波肆意席卷,地面碎石被尽数掀翻,方才雪灵伫立的位置,直接被炸出一个狰狞的焦黑坑洞。
身后所有整合运动士兵下意识绷紧身形,死死盯着漫天硝烟的爆炸中心,认定这一记重炮绝对将孤身断后的敌人彻底抹杀。
可待汹涌的火光稍稍褪去、漫天浓烟缓缓飘散,焦黑的坑洞空空如也,地面早已不见半分人影。
原地,无人。
亚历克斯瞳孔骤缩,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寒意与惊愕。
早在他情绪失控、抬手开火的前一瞬,雪灵便早已预判到了他的暴走与攻击。
她从未坐以待毙。
就在炮口火光亮起的刹那,雪灵拉动左臂的拉杆,周身气息瞬间沉寂,彻底抹去自身所有声息、动静、气息,开启无声的静默潜袭。整个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不带半点风声,借着爆炸火光的遮蔽,身形骤然后撤疾掠,悄无声息脱离了炮击死区,隐入广场旁的建筑拐角暗处,完美规避了这记致命重炮。
硝烟弥漫,视野昏暗。
看不见敌人踪迹的危机感,让亚历克斯的暴戾愈发炽盛。他压下心底的诧异,冷喝一声,抬手示意身侧几名精锐感染者上前探查:“搜!她跑不远,找到直接击毙!”
数名武装感染者立刻拎着武器,快步朝着空荡的广场与隐蔽拐角合围探查,步步逼近雪灵潜藏的阴影死角。
就在几人踏入攻击范围、亚历克斯紧随其后迈步靠近的瞬间——
阴暗的拐角处,一枚闪光弹精准脱手,砸落在众人脚下地面,轻轻一弹,骤然爆开!
“嘭!!”
刺目至极的惨白强光瞬间炸裂开来,顷刻之间铺满整片区域。
无差别的极致光亮瞬间剥夺了所有感染者的视野,突如其来的致盲让众人瞬间失控,纷纷捂眼嘶吼、身形踉跄,手中武器胡乱挥舞,彻底陷入瘫痪混乱。
就连亚历克斯也被强光猝然刺中视野,眼前一片雪白,短暂失去视物能力,脚步猛地停滞,心神骤乱。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致命空档!
阴影之中,雪灵的身形骤然浮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她稳稳端起手中AKm,枪口精准锁定几名陷入致盲混乱、毫无防御的感染者躯干,短促精准的点射接连响起。
砰砰、砰砰!
克制杀伤、精准针对肌体与关节的子弹精准命中目标,没有炸裂的血腥屠戮,却每一发都精准打穿武器关节、麻痹行动神经、击碎作战姿态。
短短两秒。
方才还气势汹汹上前搜查的几名精锐感染者,尽数双腿脱力、肢体麻痹,武器脱手坠地,一个个瘫软倒地,彻底丧失全部作战与行动能力,尽数被瞬间瘫痪制服。
强光缓缓散去,烟尘缓缓落定。
广场空地恢复清明。
满地瘫痪倒地、动弹不得的感染者士兵之间,雪灵持枪伫立,身姿稳如磐石。
AKm枪口微微余温未散,她目光淡漠,稳稳锁定眼前尚且处于视野恢复期、身形紧绷戒备的亚历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