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苏母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起来吧,都收拾完了。”
苏糯糯这才慢慢睁开眼,装出一副刚醒过来的样子,往四周看了看。
山匪已经被绑成一串,蹲在路边,七八个人,破衣烂衫的,脸上全是灰。
刘叔带着几个壮劳力从山匪身上搜出几袋粗粮,打开一看,黍子掺着沙子,还有两把豁了口的刀,刀刃上全是锈。
“就这些?”刘叔皱眉。
山匪头子蹲在地上,缩着脖子:“就这些了,我们也是饿得不行了才来劫道的,本来是想抢点吃的就放人……”
“放屁。”刘大壮踢了他一脚,“你们刚才砸石头可是往死里砸的。”
山匪头子不敢吭声了。
刘叔让人把粗粮分了,每家分一把,剩下的留着给队伍里几个干活的壮劳力。
苏糯糯家分到小半袋,大概三四斤的样子,苏远峰拎着,掂了掂,没说话。
苏糯糯看了看四周,有两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小,瘦得皮包骨头,哭都哭不出声了。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三个月的婴儿,另一个牵着一岁多的娃,两个人都面黄肌瘦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袋粗粮。
苏糯糯拉了拉苏景行的衣角,小声说:“哥,我吃得少,给弟弟妹妹吃吧。”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苏景行低头看她,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苏糯糯又补了一句:“我、我真的不饿。”说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
周围人全笑了。
刘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两个抱孩子的妇人,叹了口气:“苏家丫头,你这肚子可比你嘴诚实多了。”
苏糯糯脸红了一下,低着头,拉着她哥的衣角躲到一边,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苏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没戳破。
苏爹倒是直接,把那小半袋粗粮往地上一放,冲刘叔说:“刘叔,这粮给那两个带娃的嫂子吧,我家丫头说了,她吃得少。”
苏糯糯心里一喜,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两个抱孩子的妇人一下愣住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站起来就要跪:“谢谢!谢谢你们!”
苏糯糯赶紧躲到她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不用谢不用谢,我、我吃得少,真的。”
苏景行回头瞪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把她推开。
这时候周氏不干了。
她蹭地站起来,指着苏糯糯:“你们家不要,给我们家啊!我们家人多,正缺粮呢!给两个外人干什么?”
刘叔白了她一眼:“人家是让给娃娃的,你们家孩子都及冠了,跟奶娃抢粮?脸呢?”
周氏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又骂了一句:“死丫头就会卖好。”
声音不大,但苏糯糯听见了。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更怕了,缩成一团,往她哥身后又缩了缩,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哥,舅妈是不是生气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景行看了周氏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周氏被他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不敢再骂了。
苏糯糯低着头,意识里空间又扩了一点。
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装废,有人看着,效果好。装废还让粮,效果翻倍。
粗粮分完,队伍继续往前走。
过了狼牙口,路宽了些,两边是矮山坡,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刘叔说前面有个叫狼牙口下方的地方,地势低,能避风,适合扎营。
走到天快黑时,队伍在一处洼地停下来。
苏糯糯蹲在一边,看着她爹和她哥搭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根树枝撑了块破布,勉强能遮风。
她娘在一边生火,从怀里掏出几根干草,搓了搓,火苗子就窜起来了。
苏糯糯凑过去,想帮忙。
苏母头也不抬:“别碰,药罐子烫。”
苏糯糯就蹲在旁边看。
苏母从袖子里掏出几根野草,有干的有湿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丢进一个小陶罐里,加水,放在火上煮。
陶罐是她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巴掌大,黑乎乎的,罐口还有裂纹。
苏糯糯看着苏母一根一根把草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挑,又像是在数。有几个咳嗽的老人围过来,蹲在旁边等着。
苏糯糯发现她娘的手指在放某些药材时,会轻轻掐一下,像是在捏碎什么,又像是在释放什么。
“娘,你掐它干嘛?”苏糯糯小声问。
苏母手上动作没停,眼睛盯着陶罐,随口说:“有些药,皮和心要分开。皮苦,心更苦。”
苏糯糯似懂非懂,哦了一声,继续蹲在旁边看。
苏母把那几根草掐完,盖上陶罐盖子,等着药煮开。
药味飘出来,苦中带腥,苏糯糯闻了闻,觉得有点熟悉,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她把药汤分给几个咳嗽的老人,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老人们喝了,咳嗽声渐渐小了。
苏糯糯蹲在旁边,看着她娘收拾陶罐,手指上还沾着药渣,黄褐色的,跟泥土混在一起。
她把药渣倒进火堆里,火苗子噗地一下,冒出一股青烟。
苏糯糯没再问,但她记住了她娘掐药的动作。
夜深了。
苏爹坐在火堆边守夜,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锋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苏景行说去巡视周围,起身走了,走得很轻,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苏糯糯裹着毯子,躺在地上,闭着眼假寐。
她娘在旁边躺下,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苏糯糯知道娘没睡,因为娘的手还捏着袖口,捏得很紧。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苏糯糯一个激灵,睁开眼。
全流民都紧张起来,有人抄起木棍,有人抱起孩子,有人往火堆里添柴,眼睛死死盯着黑暗里。
只有苏爹听了听,说:“这不是狼。”
所有人都愣了。
苏爹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又听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是前头的山匪,学狼叫传信。”
流民们全看向他,眼神里全是惊疑。
“你怎么知道?”刘叔问。
苏爹顿了一下,说:“我在北边当过猎户,这声儿不对。都别睡,把火烧旺点,把能抄的东西抄起来。”
没人再问。
刘叔带头,几个壮劳力把火堆加得旺旺的,柴火噼里啪啦响,火光照得周围一片通亮。
其他人也把木棍、石头、铁锅都抄起来,围成一圈,把孩子和老人都围在中间。
苏糯糯缩在娘身边,手里攥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心里砰砰跳。
她往远处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狼嚎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些,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回答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哥的方向。
苏景行站在暗处,背对着火堆,看不清表情,但苏糯糯看见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