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军在山里钻了四天。
老林子密得透不进光,脚下是厚厚一层烂树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藏着什么根本看不见。
他第一天就往深处走了十几里,找到一棵大松树底下能挡风的地方,蜷在树根窝里蹲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林子里倒是有些野果子,可这个季节早就落光了,剩下些干瘪瘪的挂在枝头,咬一口涩得舌头发麻。
他在一条山溪边上蹲了半晌,用手捧了几捧凉水灌下去,算是填了填肚子。
第三天他实在撑不住了,趁天黑摸下山找吃的。
山坳北边有个小村子叫柳沟,拢共十来户人家,比孟屯还偏僻。
他摸到村口时没敢进去,蹲在村外的苞米地边上扒了两穗生苞米,连皮带粒啃了一通。
啃完了刚想往回走,就看见村口亮起了手电筒的光。
两个民兵扛着枪在路口转悠,一边走一边说话,他听见“徐建军”“五块钱”几个字,趴在地里没敢动。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他才贴着地皮爬出去,连滚带爬地回了山上。
第四天他饿得眼睛发花,在树底下坐了一整天,没再敢下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山坳周围的路口全被堵死了。
孟屯那边肯定也得了信,他娘王秀芝那儿去不了,刘老头那儿回不去,往南回省城更不可能。
他被圈在这片老林子里,进退两难。
那天夜里他坐在树根底下,望着黑漆漆的林梢,忽然想起从前在孟屯的日子。
那时候苏桂兰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他什么都不用干,日子过得舒舒坦坦。
后来苏桂兰跑了,他跟着王秀芝去矿上,日子紧巴可好歹有口热乎饭。
再后来矿上出了事他跑了,越狱,偷东西,翻垃圾堆,钻老林子。
他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坐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第五天一早,他顺着山脊往东走了。
东边是邻县的地界,翻过两道山梁有个叫青石桥的镇子,比孟屯和柳沟都大,人多眼杂,混进去容易。
他走了整整一天,翻了两道山梁,天黑之前到了青石桥镇外头。
镇口有个长途汽车站,每天有一趟车往南边去。
他在站外的墙根底下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摸进站里,趁售票员上厕所的工夫从后门溜上了一辆已经发动的大巴车,缩在最后一排座位底下。
车开了大半天,中间停了两回,他没敢动。到了终点站人都下光了,他才从座位底下爬出来,跳下车。
站在站台上抬头一看,省城的牌子。
他骂了一声。
绕了一圈又回到省城了。
可这回他没往城北去,也没去找许青青。他从车站后面的小路拐出去,沿着铁路线往南走了。
他记得许青青说过,南边有个叫铜山的地方,煤矿多,活儿好找,管得也松。
他手里还有几毛钱,买了两个烧饼揣着,沿着铁路线一路往南。
走了三天,扒了两回货车,终于到了铜山。
铜山比省城小得多,可矿上确实在招临时工,他编了个名字叫刘建军,说从北边来的,家里没人了,矿上管事的看了他一眼,让他下井试试。
他下了三天井,挣了九毛钱,在矿工棚子里混了个铺位。
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是谁。
苏桂兰知道徐建军走了,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傍晚小周来巷口递消息,说孟屯公社那边来了电话,民兵搜了七八天山,把老林子翻了个遍没找着人。
后来柳沟村的民兵报告,说前些日子有人看见村外苞米地里趴着个人,当时没追上,跑了。
公社的人顺着山脊往东搜,在青石桥镇外的长途汽车站打听到有人见过一个瘦高个男人,在站里蹲了一夜,第二天上了南下的车。
“林团长说,人多半是往南跑了,南边地界大,矿也多,混进去不好找,他让团里给南边几个县的公安局发了协查通报,可什么时候能查着不好说。”
苏桂兰听完,嗯了一声。
她站在巷口想了一会儿,没说话。
徐建军往南跑了,钻进了人堆里,改了名换了姓,在哪个矿上混日子。
他要是老老实实干活,兴许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可他要是不老实,南边也有的是让人栽跟头的地方。
“我知道了。”
苏桂兰谢过小周,转身进了院。
推门进屋时虎妞正蹲在院子里跟小橘玩。
小姑娘长高了一截,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拿树枝逗猫,嘴里念念有词。
苏桂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虎妞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新换的门牙。
“妈妈!小橘会握手了!你看!”
她伸出手指头,小橘拿爪子搭上去,虎妞得意得直晃脑袋。
苏桂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又摸了摸女儿的脸蛋。
“虎妞,爸爸晚上回来吃饭,咱们做点好的。”
“做红烧肉!”虎妞举着树枝喊。
“行,做红烧肉。”
那天晚上林劲松回来得早。
苏桂兰把白天小周递的消息跟他说了。
林劲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南边几个县的公安局我都发了协查通报。他要是安分,就让他待着。他要是不安分,早晚露馅。”
苏桂兰点了点头。
她盛了碗饭放到他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我今儿听小周说完这事,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从前在孟屯的时候,我天天怕他来找我,后来到了省城,他又追过来,我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如今他跑了,跑到南边去了,不知道在哪个矿上混日子。我忽然觉得……”她顿了顿,“我好像不用再怕他了。”
林劲松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跑了,我松了口气。”
苏桂兰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不怕他回来。他要是敢回来,有你在,可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虎妞上下学不用人盯着,铺子后窗不用焊铁栏杆,我去百货大楼不用绕大路。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林劲松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放回去。
“早就该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