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医生引导性的问话声温和而耐心,厉廷深的回答则简短而压抑。
然后,音调突然拔高。
是厉廷深的声音,不再是平淡的陈述,而是某种被强行撕裂的嘶哑:“……我说了不记得!”
紧接着,是韩医生试图安抚的、稍微急促的声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硬物重重砸在墙壁或地板上,伴随着玻璃器皿碎裂的清脆声响。
声音透过厚重的门,依然清晰地撞进黎苏苏耳朵里。
她整个人一颤,几乎立刻就要站起来冲过去。
陈特助也脸色一白,上前一步挡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强忍着没有去开门,只是回头对黎苏苏急急道:“黎小姐,请……请再等等。韩医生处理过很多类似情况。”
黎苏苏捂住嘴,把惊呼咽回去,指甲掐进掌心。
她能想象里面是怎样的风暴——那个总是掌控一切的男人,被迫揭开结痂的伤疤,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鲜血淋漓的创伤。
她心疼得发紧,却只能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目光能穿透过去,给他力量。
诊室内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又过了令人煎熬的十几分钟。
“咔哒。”
门锁轻响,被从里面拉开。
厉廷深走了出来。
他的状态比黎苏苏想象的还要糟糕。
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眼眸赤红,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暴戾、痛苦和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脆弱。
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袖口被胡乱挽起,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红痕,可能是刚才砸东西时划伤的。
他的视线在空气中慌乱地扫了一圈,然后像雷达般精准地锁定了休息区的黎苏苏。
下一秒,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一把将刚站起身的黎苏苏紧紧、紧紧地箍进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埋首在她颈窝,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呼吸粗重而灼热,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哽咽。
“苏苏……”他哑声唤她,声音破碎不堪。
“我在。”
黎苏苏什么也没问,只是立刻伸出双臂,用力地回抱住他。
她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感受到他每一寸肌肉的紧绷和颤抖。
她抬手,轻轻拍抚着他宽阔却显得无比脆弱的后背,从肩胛到腰脊,一下,又一下,温柔而有节奏。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近他耳边,轻轻哼起了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
旋律简单甚至有些单调,却带着一种古老的、能让人心安宁的温柔力量。
哼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奇异地穿透了厉廷深所有的混乱和痛苦。
他紧绷的肌肉,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颤抖的幅度也在减小。
他依旧抱着她,那么紧,但不再是濒临崩溃的攫取,而是渐渐变成一种依赖的、寻求慰藉的拥抱。
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清甜体香,耳边是她温柔的哼唱,掌心下是她温暖柔软的身体和轻柔的拍抚。
这个世界,终于在他分崩离析的边缘,重新有了实感。
陈特助早已识趣地退到远处,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诊室门口,韩医生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而感慨。
过了好一会儿,厉廷深才终于稍微松开黎苏苏,但依旧将她半揽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只看着她。
黎苏苏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厉廷深盯着她的唇瓣,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低低地、驯服般应了一声:“嗯。”
在等待厉廷深去隔壁房间休息的间隙,黎苏苏找了个借口,轻轻走向正在整理记录的韩医生。
“韩医生,”她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情况是不是很不好?”
韩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而谨慎:“厉先生的情况,确实比预想的更复杂。长期高压、严重睡眠障碍、未处理的童年创伤应激……这些共同导致了他目前的情绪管理和认知模式出现严重偏差。偏执、控制欲和对‘失去’的极度恐惧,是主要表现。”
他顿了顿,看向黎苏苏,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在刚才……嗯,他情绪爆发后,您安抚他的方式,效果显着超过了我的药物和引导。”
“您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似乎具有某种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稳定作用。”
黎苏苏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韩医生,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韩医生,那是不是说……”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好的治疗?”
韩医生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
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娇柔、眼神却异常通透的女子。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合上了手中的病历夹。
隔壁房间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拉开。
厉廷深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看向黎苏苏时,那份依赖和占有欲更加赤裸裸。
他伸出手,声音沙哑:“苏苏,回家。”
黎苏苏立刻对他绽开一个笑容,仿佛刚才那段严肃的对话从未发生。
她小跑过去,将手放进他冰凉的掌心。
厉廷深立刻收紧手指,牢牢握住。
两人相携离开。
韩医生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走到身边的陈特助,低声叹了口气:
“占有欲源于恐惧失去,偏执源于从未被真正拥有。厉总的心像一座风暴眼,而黎小姐……是那个风暴眼里,唯一平静的圆心。他离不开的,恐怕远不止是‘气味’那么简单。”
陈特助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车上,厉廷深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握着黎苏苏的手,靠在她肩上,闭着眼。
黎苏苏以为他睡着了,却忽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苏苏,你会一直……在吗?”
不是“陪着”,是“在”。
黎苏苏侧头,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紧紧包裹住他们交握的手。
“在。”她轻声承诺,像在立下一个誓言。
车内重归寂静。宾利平稳地驶向别墅。
而在厉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另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巨大的屏幕上,正快速滚动着数条刚刚被破译的加密通讯记录摘要,以及几份触目惊心的财务异常报告。
陈特助的副手面色凝重,指着屏幕上一个反复出现的、指向某几个特定账户的复杂资金流向图,对刚刚赶到的另一名高级助理低声道:
“沈家那边……出事了。不是厉总动的手。源头不明,但手法……非常狠,而且快。几个核心产业的资金链,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多个意想不到的环节被精准掐断了。”
高级助理倒抽一口冷气:“查出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