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写的什么呀……”她嘟囔着,声音软糯,却清晰地传入暴怒的谢危耳中,“字也太丑了吧?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苏’字的最后一捺都飞出去了……啧,难看。”
她甚至把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随手丢开,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垃圾,转而捂住自己的小腹,可怜巴巴地仰起脸,看着谢危,眼圈微微泛红:
“陛下……你干嘛这么凶呀……我早上点心吃少了,现在好饿……肚子都咕咕叫了……”
谢危满心暴怒猜忌与妒火,正要厉声逼问,却被黎苏苏全然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堵了回去。
他预想过她哭辩、惊慌否认、沉默,或是索性认下,万万没料到她竟先嫌字迹难看,又张口喊饿。
黎苏苏还在揉肚子,小声抱怨:“而且……这上面写的诗,看着好没劲。什么‘愿为西南风’,风有什么好当的?吹多了还头疼呢。还不如写‘愿为笼中雀,日日有肉吃’来得实在……”
那声音带着天然的娇软甜腻,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小钩子,轻轻搔刮着听者的耳膜和心尖。
尤其是她拖长的、带着抱怨的尾音,勾人得厉害。
谢危觉得,自己那满腔的怒火,听着听着,好像……变味了。
变得有些燥,有些痒,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尤其是喉咙,莫名发干。
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只看到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和对“烂字”的嫌弃。
“你就没什么要跟朕解释的?”他声音依旧冷硬,但气势已经弱了不止一筹。
黎苏苏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解释什么?解释这帕子上的字不是我写的?可这字这么丑,一看就不是我呀。我的字虽然也不算顶好,但至少横平竖直……”
她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献宝似的道,“我绣帕子倒是好看!陛下要看我绣的帕子吗?绣的是小胖鱼吃莲子,可鲜活了!”
话题被彻底带偏。
谢危看着她一脸“快夸我绣工好”的期待表情,胸口那团乱麻般的情绪,忽然就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憋闷。
他堂堂大乾暴君,因为一方破帕子兴师动众、怒火滔天,结果当事人不仅不害怕,还嫌弃字丑,然后喊饿,最后甚至想展示自己的绣功?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跑偏的理智拉回来。
“裴无尘。”他吐出这三个字,目光如刀,紧紧锁住黎苏苏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还想着他?”
“裴无尘?”黎苏苏眨了眨眼,脸上是货真价实的茫然,“谁啊?”
谢危:“……”
他忽然觉得心口更堵了。
“镇国大将军。”他提醒,语气冰冷。
“哦——”黎苏苏拉长了调子,做恍然大悟状,随即,她脸上露出了更浓厚的兴趣,甚至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那个驻守北境、很会打仗的大将军?听说他快打完仗了,要班师回朝了?”
她完全没抓住“旧情”和“背叛”的重点,反而对将军回朝本身产生了兴趣。
谢危的心火又拱起来了:“是又如何?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呀!”黎苏苏拍了下手,一脸纯然的快乐,“将军回朝,肯定要献俘,要献关外贡品的吧?”
“我听说北境的葡萄特别甜,马奶糕也香,还有那种烤得焦焦的羊肉……唔,想着就好吃!”
她甚至还舔了舔嘴唇。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另一种更陌生的、因为她的“毫不在意”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黎苏苏从软榻上拽了起来。
力道不轻,带着残余的怒气。
“既然这般精神,”他冷着脸拽她往书案走,“那就办正事,写。”
他将她按坐案前,攥着松烟墨锭粗暴研磨,墨汁漾开,漫出清苦墨香。
“写朕的名字,一百遍。”语气不容置喙,“写到记牢,你是谁的人,该念着谁。”
黎苏苏望着素白宣纸,再瞧谢危满脸怒意,握着墨锭仿佛随时会砸来,识相压下想吃葡萄羊肉的念头。写便写。
她提笔落字,字迹只比帕子上略工整几分,软绵无力,满是稚气。
写到第七遍,她小声嘟囔手酸。到第十五遍,直接撂下笔,揉着手腕,眼神软软怯怯看向谢危:“陛下,手太酸写不动,要不,你帮我写?”
立在窗边的谢危骤然回身,脸色黑如锅底。大乾帝王,竟要替她抄写自己的名字?
黎苏苏见他看过来,赤足踩着狐裘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攥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她仰起脸,眼眸水光潋滟,嗓音甜软带着狡黠:“陛下字笔力遒劲,龙飞凤舞。我字迹粗陋,反倒辱了陛下名号,不如陛下亲手写,就当授课教我。”
说话时,脚尖不动声色,将地上那方裴郎的帕子踢向角落。
谢危垂眸,落在她抓着袖口纤细白皙的手上,撞进她满眼的仰慕恳求。
心头翻涌的怒火别扭尽数消散,被滚烫的占有欲吞没。他抗拒不了这般全然望向自己的目光。
他挥开她的手,随即扣住她的后颈,五指微微收拢,带着禁锢的力道将人狠狠拽至身前。
不给她半分喘息的空隙,他俯身覆下,强势攫住她的唇。这个吻裹挟着未曾散尽的妒火,霸道又灼热,齿尖轻轻碾磨着她的唇瓣,掠夺她的呼吸。
唇瓣辗转厮磨,黎苏苏浑身发软,浑身力气几乎被尽数抽离,肩头抑制不住地轻颤。许久,他才稍稍退开,呼吸沉浊,眼底翻涌着浓烈情欲。
片刻后,他冷着脸落座书案,周身戾气尚未散尽,举动却已是妥协。
黎苏苏见好就收,立刻凑上前,殷勤地替他理平宣纸,贴心将墨碟推到他手边,又搬来一张小凳紧紧挨着他坐下,胳膊几乎贴上他的臂膀,摆出一副要专心观摩练字的乖巧模样。
谢危侧首瞥她一眼,她立刻扬起一抹明媚坦荡、不见半分阴霾的笑。
他抿紧薄唇,强行压下心底那阵异样的悸动,执起狼毫,蘸饱沉沉浓墨。
笔尖落于纸上,第一个“谢”字铁画银钩,磅礴凌厉,尽是帝王独有的锋芒。
第二个,第三个……笔墨不曾停歇。
黎苏苏一开始还装模作样,脑袋一点一点,装作认真琢磨笔法。
可没过多时,眼皮便沉沉打起架来,脑袋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头一歪,软软靠在了他握笔的臂上。
呼吸绵长匀净,竟是就这样睡了过去。
谢危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坠下,在素净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墨渍。
他僵着身体,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属于她的重量和温热,还有她均匀呼吸拂过衣料带来的细微痒意。
她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在他这个刚刚还在暴怒、逼她写“认罪书”的暴君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