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泽的晨雾被朝阳烘得慢慢稀薄,金光铺展在水波之上,把层层叠叠的芦叶镀上一层暖芒。
湖心岛这边,阿囤与沈砚登岸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传令下去,废弃先前所有用来和渊主互通消息的水下密道。所有探子、传信人一律更换行进路线,原先标记在名册上的水道全部作废,重新勘选隐蔽新路。戚野带着人手沿沿岸哨卡逐一排查,调整哨船轮换时辰,打乱固定巡弋轨迹,避免印司凭着抢去的名册,提前设伏截杀往来传讯之人。
阿竹遇害的消息,也缓缓传到各个村落。百姓听闻这名替两方传递消息的少年探子惨死在印司阴谋之下,心底的愤恨更甚,先前摇摆不定的人心彻底靠向湖心岛。不少渔家主动送来自己熟悉的隐秘水岔图谱,还有水族青壮登门,想要加入巡哨队伍,一同防备芦荡里潜藏的印司暗手。
沈砚把净水寻踪玉符妥善收好,又安排两名精通辨息之人事先打磨多枚简易留痕水符分发各路探子。往后但凡撞见疑似伪造浊息、印司隐匿据点的痕迹,第一时间封藏气息,留作凭据。
忙完这一应琐事,日头已经爬到中天。阿囤独自回到山腹石室,重新坐于长案之前,铺开宽大的东泽水脉总图。图上用炭墨标注了二十里边界、渊主墨巢方位、印司两处暴露过的据点,还有沿岸大大小小泉眼、水脉节点。他指尖顺着地脉纹路缓缓游走,脑海之中反复推演五印合流的印法。
渊主那边,自晨时界前一别之后,便没有再有墨丝靠近湖心岛水域。只是值守西南方向的哨船不断传回消息,沉渊潭方向有小股墨精悄悄离开墨巢,朝着芦荡底部那处标记的暗桩据点围拢过去。渊主终究是按捺下了爆发的怒火,打算自行清算这批嫁祸它的印司弟子。
沈砚立在一旁看着图纸,低声开口:“渊主亲自出手拔除据点,对我们而言有利有弊。好处是省去我们损耗人手,除掉一处心腹隐患。坏处是渊主一旦动手,难免搅动大片水泽气息,陆岑机敏,说不定会借着混乱脱身,甚至趁机布置别的陷阱等着渊主。”
“不必插手。” 阿囤指尖停在总图西北一角,“那是渊主自己的仇怨,它心中自有分寸。我们眼下最该盯着的,不是芦荡里这群藏着的暗桩,而是更远的北面。玄枢败亡之后,印尊亲领主力南下,时日推移,距离东泽只会越来越近。陆岑这些暗线,说到底只是印尊撒在前头的棋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方大军。”
这句话落下,石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先前接连周旋流言、界前对峙、阿竹遇袭嫁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近处的风波牵扯,险些忘了最根本的危机。一月之约的期限,正在一天天缩短。印尊执掌完整主印,麾下印司精锐无数,一路自北向南而来,沿途水泽、河川、湖沼,尽数在其威压之下。
就在这时,一名走旱路从北境赶来的探子匆匆踏入石室,身上衣衫被沿途荆棘划得破烂,唇口干裂,手中捧着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情报简册。他跪倒在地,气息急促:“阿囤,沈先生,北境急报!印尊的主力大军,已经过了断云滩!”
阿囤抬手示意他起身,沈砚快步上前接过简册,拆开油布展开浏览。简册之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印尊一路南下的动向。
印尊并不急于全速奔袭东泽,行军速度看着平缓,实则每途经一处水泽河泊,便停下脚步,铺开印域,收拢当地水脉地气。
断云滩往北,接连七处大小湖沼,已经尽数归入印司掌控。印尊立于阵心,主印高悬半空,八方弟子分列方位布下简易困印阵,印光垂落,锁死湖底地脉,原本自在游走的水精、河灵,要么被印力降服,归入印司麾下听令,要么不肯臣服,便被印纹镇压,封入湖底淤泥深处。
沿途的水族部族,处境更是两难。
愿意归顺印司,便要交出部族传承的水脉信物,派出族中子弟编入印司辅阵队伍,随大军一同南下;若是执意闭门不从,印尊也不会立刻挥兵屠戮,只将困印笼的一角缓缓罩住整片水域,断绝水源流转,封住渔猎通道。时日一久,部族无鱼可捕,活水凝滞,自然而然支撑不住,最终只能俯首。
手段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碾压之势。
印尊一路南下,便是一路收拢水泽力量,把沿途所有能调动的水系本源,一点点纳入自己印域之中。等到大军抵达东泽之外的时候,他麾下不止原本的印司精锐,还有沿途收服的无数水精、河族,水脉之力源源不绝,困印笼的威力,会比玄枢催动的半笼强横数倍不止。
“好深沉的心计。” 沈砚看完简册,指尖轻轻叩击纸面,“他不急着赶来决战,是在沿路积蓄力量。东泽本就是天下水脉汇聚之处,若是我们和渊主联手守住水泽本源,他强攻之下要付出巨大代价。可先收服沿途河湖,借万千支流之力合围东泽,等于先斩断东泽向外连通的水脉根须,把整片大泽慢慢孤立起来。到那个时候,东泽就是一座被水印围困的孤岛。”
戚野在一旁听得眉头紧拧:“北境离东泽还有不少路程,按这个速度,原本预估一月抵达,现在会不会提前?”
“不会提前。” 阿囤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简册上标注的行军节点,“他每收服一处水泽,都要花时间重定印纹,稳固地脉,消化收服的力量,行军反而会放缓。留给我们的时间依旧还有一段,只是这份时间,不再仅仅用来打磨印技。我们要想办法,不能任由他一路安稳收泽,不断壮大自身。”
“可我们能怎么做?” 戚野问道,“我们人手有限,主力要留守东泽防备暗线和变故,分不出大批人手北上阻拦印尊大军。而且印尊主印在手,印阵完整,贸然派人去袭扰主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必正面拦击。” 阿囤目光微微一动,“印尊收泽的根基,在于印阵锁脉。每一处湖沼,他布下的印阵都需要本地水脉节点作为依托。我们派少量精通水脉潜行、不擅长正面厮杀的探子北上,不去和印司主力交手,只寻机会破坏那些次要节点。不必打散主阵,只要时不时扰动地脉,延缓他收服水泽的速度,打乱他积蓄力量的节奏。”
沈砚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这个法子稳妥。小队潜行,行踪隐蔽,打了就走,不恋战。只是北上路途遥远,沿途已经大半落入印司掌控,探子路上凶险万分,一旦暴露,绝无生还余地。”
“挑选自愿前往之人,不强求。” 阿囤平静道,“同时传信给渊主。印尊沿路收泽,锁压水脉,不止针对东泽。渊主身为浊水本源所化,天下水泽流转,和它的力量息息相关。印尊锁死河湖地气,截断水流,长远来看,同样会削弱渊主的力量。这件事,渊主应当明白其中利害。”
“要不要升起三色水烟传讯?” 戚野问道。三色水烟,是先前和渊主定下唯一的紧急预警信号。
“不必。三色水烟是留给大战突发的危急时刻。” 阿囤摇了摇头,“我们寻一名水性最稳、气息收敛极佳的探子,不带任何兵刃,只携带一道记载情报的水纹玉笺,单独前往边界,把印尊沿途收泽的消息递交给渊主。送完即返,不深入界内,不和渊主多做交谈,避开印司耳目。”
沈砚立刻下去安排人选。
半个时辰之后,一名面容沉静的水族青年接下水纹玉笺,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水底沉石,悄悄潜入湖水,向着二十里边界而去。
同一时刻,芦荡深处那处水底印司据点。
渊主派出的大批墨精已经悄悄合围上来,墨丝在水底无声铺开,层层封锁据点所有进出水道。据点之内,陆岑早在墨精靠近之前,便已经察觉到水息异动。他站在苇根密室之中,透过水纹望镜看向外面不断聚拢的墨色,神色没有慌乱,反而淡淡一笑。
“渊主终究是寻过来了。”
身旁残存的几名印司弟子心中紧张:“副印师,墨精数量极多,我们这点人手挡不住,要不要立刻突围?”
“不急。” 陆岑抬手按住腰间一枚暗印,“这处据点本来就是弃子。玄枢先生早就料到,嫁祸之计败露之后,渊主必会寻仇。我们留在这里,一是吸引渊主注意力,二是给印尊大军传递最后一份东泽内部的情报。等渊主全力进攻据点,所有墨丝的力量都被牵制在此处,我们正好借着混战的空隙,从预先留好的旱路密道离开,北上追赶印尊,把东泽的所有动静禀报印尊。”
他抬手,指尖在印令之上轻轻一捻,一道金灰印光穿透层层苇根,向着北方遥遥飞去。那是加急传讯印符,携带情报,先一步送往印尊身前。
“就让渊主好好发泄这一场怒火。” 陆岑低声道,“它越是把力量耗在清剿我们这些暗桩身上,等到印尊大军抵达,它留给决战的余力就越少。”
话音落下,据点外围,墨丝骤然发难。漆黑浊浪在水底翻涌,无数墨精嘶吼着撞向印司布设在据点外围的锁水印障。水底下轰然震颤,浊力与印光剧烈碰撞,浑浊泥水四下翻滚,整一片芦荡底部,都陷入激烈厮杀。
渊主立在浊浪最高处,墨瞳冷光森森,目光死死锁在据点中央那一点金灰印光。它要亲手拿下陆岑,清算阿竹之仇。可它没有察觉,这一场看似找上门来的复仇,依旧是印司提前布下的拖延圈套。
而千里之外,断云滩。
广阔湖面之上,八方印阵铺开,金灰印光垂落万顷碧波。印尊一身素色印袍,立于阵眼高台之上,掌心悬浮巨大主印石,印纹缓缓流转,吸纳着湖底升腾起来的地脉气息。一名先行传讯的印司弟子踏浪而来,单膝跪地,将陆岑送来的印符情报双手奉上。
印尊抬手,印符飘至掌心,印光一卷,里面记载的东泽局势尽数映入感知。
“阿囤手握五印,渊主多疑难驯,二者之间裂痕已生,只是暂时被证据稳住。陆岑离间数计不成,如今被渊主围困于芦荡据点。” 印尊低声念出情报内容,唇角浮起一抹淡冷笑意,“还算有用。陆岑虽没能挑动二者开战,却也叫他们之间信任尽碎。”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东泽所在,水天茫茫。
“继续收泽。” 印尊缓缓下令,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覆河川的威严,“下一处,青菱湖。待沿途水泽尽数归印,我便亲领大军,踏平东泽,收五印,镇渊浊。”
阵旁弟子齐声应诺,印诀再起,漫天印光向着青菱湖方向延展而去。
湖水震颤,远方水脉,正一点点被印力收拢锁死。
东泽之内,湖心岛与沉渊潭两方,还在应对近处芦荡的厮杀,却不知北面的巨网,正顺着一条条河流水道,缓缓向着他们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