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行至中天,暑气借着水光蒸腾上来,把芦荡晒得闷沉沉的。苇叶被晒得发蔫,风一吹,便飘起细碎干黄的苇屑,落在水面,随暗流缓缓漂走。
渡口的风波平息之后,沈砚安排各村长老轮流值守渡口要道,但凡有陌生行人、陌生水精靠近村落,立刻上报。被俘的印司弟子交由两名水族押回湖心岛,关入水牢严加看管,留着口供,以备后续再出现流言时拿来佐证。
沿岸的人心算是稳住了,可沈砚不敢松懈。他心里清楚,陆岑和余下的印司暗桩不会因为折损一人便停下谋划。离间之计层层递进,流言一计落空,接下来必然是更狠的手段。
阿囤回到岛上,没有歇息,径直去往山腹石室。他重新坐回长案之前,掌心五色印光缓缓流转,继续推演五印合流的印路。方才界前和渊主定下互通消息的约定,算是暂时稳住了最危险的一处裂痕,但渊主心底的疑虑只是压下去,并没有根除。只要一桩坐实的冲突摆在眼前,先前所有的约定、所有的解释,都会瞬间化作泡影。
戚野分派巡哨船队,沿着二十里边界外围往复巡弋,船队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不集结、不压向界线,只负责记录水下墨丝的动向,留意有没有陌生印息在水道潜藏。每一支哨船都配有传讯水符,一旦察觉异状,消息沿水脉直送湖心岛。
一切布置有条不紊,平静维持到黄昏。
落日把西天染成一片浑浊橘红,霞光铺在湖面,将万顷水波染得赤红。这个时辰,正是往来传信探子赶路的时刻。沈砚手下有一名专走深水密道的传信人,名叫阿竹,自幼生在东泽,水性不输顶尖水族,熟悉所有隐蔽的水下岔道。今日他领了沈砚的命令,带着一份记录印司暗桩大致分布的简册,顺着深水暗流,去往沉渊潭边界内侧,把消息送交给渊主留在此处负责传讯的墨精。
这便是阿囤与渊主约定好的互通信道。消息不走水面,避开芦荡之中印司耳目,由阿竹独自前往,只递送文字简册,不与渊主过多交谈,送完即刻折返。
阿竹一身深色水靠,背上用油布裹紧简册,腰间只悬一枚自保的净水玉符,没有携带鱼叉短刃,尽量减少自身气息。他沉入湖水,顺着一道狭窄幽暗的水下沟槽前行。沟槽两侧长满滑腻水草,淤泥积得很厚,寻常巡哨不会走到这里,原本是一条极为稳妥的密路。
他一路潜行,距离边界已经不足三里,前方水域已经能够看见零星巡守的墨丝缓缓飘荡。阿竹心中微松,正准备催动水息,发出预先约定好的微弱信号,通知墨精前来接取简册。
就在这一刻,水底两侧的水草之中,骤然窜出三道黑影。
黑影速度极快,身上刻意裹着一层稀薄的墨浊气息,和渊主麾下墨精的浊息几乎一模一样。他们没有出声,掌心凝着淬了滞水符力的印刺,一出手便是直奔要害。
阿竹心头骤惊,下意识侧身躲闪,印刺擦着他肩头划过,水靠当即被划开一道裂口,滞水符力顺着伤口侵入,四肢瞬间沉重几分,游动的速度猛地降了下来。
他看清对方模样,三人都是印司弟子,只是身上刻意引了墨浊涂在衣袍,掩去自身金灰印光,只留下那一股仿造出来的浊息。
“是印司的人!” 阿竹脑中电光一闪,立刻明白对方打算。他们不是来抢夺简册这么简单,是要在这里截杀自己,事后留下浊迹,让渊主以为,是渊主自己手下失控的墨精动手,或是渊主假意定下约定,实则要截杀传信之人。
一旦阿竹死在边界信道之上,消息送不到渊主手中,渊主最先看到的,便是一具带着浊息痕迹的尸体。渊主多疑,再加上先前流言在前,很难不认定这一场互通消息的约定从一开始就是圈套,阿囤派人传信只是幌子,实则借机派人窥探墨巢虚实,被墨精截杀。
阿竹咬紧牙关,拼尽余力转身想要往回逃,同时抬手去摸腰间的传讯水符,想要把遇袭的消息送回湖心岛。
可那三名印司弟子早有准备,一人抬手甩出锁水印网,淡灰色印纹在水中张开,封死阿竹后撤的路线。另外两人左右包抄,印刺接连刺出。阿竹水性再好,此刻四肢被滞水符力拖累,避无可避,肩头、腰侧接连中招,温热的血在水中散开,淡淡的红色血丝混进湖水。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手指用力捏向传讯水符。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符面的瞬间,为首那名印司弟子手腕一翻,一道细印击在水符之上。水符印纹瞬间崩碎,化作点点水光消散,求救讯息根本没能送出去。
“不必留活口。” 为首弟子在水中用印音低声传令,“杀了之后,把尸体往墨丝巡守的区域推,再在附近留下几道墨丝残痕。渊主看见,自然会认定是自己麾下浊物失手行凶。”
另外两人应声,印刺再度刺出。
阿竹视野渐渐发黑,身体力气飞速流失,他死死护着背上油布包裹的简册,想要把简册藏进水底淤泥。可他力气已经耗尽,油布被印刺划破,那一份记载暗桩踪迹的简册落入印司弟子手中。为首弟子拿起简册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随手将简册揉碎,碎屑散在水流之中。
“这份东西,倒是意外收获。沈砚费心力查到的据点,现在全废了。”
三人不再多言,印刺狠狠落下。阿竹身躯一震,再没有动静。鲜血缓缓扩散,和他们事先散在水里的墨浊融在一起,分不清原本的气息。三人拖着阿竹的尸身,往前推送数丈,送到墨丝游弋的水域边缘,又用术法扯断几根自身提前备好的墨丝,丢在尸体旁边,伪造出浊物争斗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三人不再停留,借着水底沟槽原路折返,很快隐入水草深处,褪去身上伪造的墨浊气息,沿着预设路线,潜回芦荡里的另一处备用据点。
边界内侧,负责接应传信的墨精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约定的信号。它心中疑惑,顺着约定的信道向外缓慢搜寻,不多时,就在墨丝巡守范围边缘看见了漂在水中的尸体。
墨精凑近探查,嗅到浓重的血气,还有那一层熟悉的浊息,旁边散落着断裂的墨丝。它心中一惊,不敢耽搁,卷动墨丝,飞快折返沉渊潭,将所见禀报给渊主。
沉渊潭底墨巢,岩窟之中。
渊主正静静滋养黑核,一道道墨丝缠绕黑核,缓缓吸纳地底浊源。听见墨精传回的禀报,原本安稳舒展的墨丝猛地一收,潭底水流骤然翻涌。
“传信之人死在界上,尸体落在我们墨丝巡守的范围,身边留有墨丝残迹?” 渊主墨瞳之中幽光暴涨,冷意顺着水脉向外蔓延,“方才才定下互通消息,转头传信使者便死于浊踪之下。”
墨精伏在浊水之中,低声回话:“属下看得清楚,尸体旁边确有墨丝断裂痕迹,血气还很新鲜,应当刚遇害不久。”
渊主袖中无数墨丝疯狂蠕动起来,心底压下去的猜忌,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它第一念头便是,阿囤从一开始就是假意和自己定下约定,所谓互通消息只是陷阱,派传信人前来,实则另有所图,暗中安排人手袭杀,再栽赃给它的墨精。或者,阿囤故意放任手下人来探查墨巢,被自己巡守的墨精斩杀,而阿囤很快就会拿着这件事,指责它率先撕毁盟约。
可转念一想,阿囤昨日孤身前往界前,坦然拿出惑音印片碎片,愿意开放水道接受水印探查,又不像是一开始就布下死局的模样。
渊主心绪纷乱,两种念头在心底冲撞。它强压下立刻催动墨丝大举冲出边界的冲动。它知道,一旦贸然越界,正中印司下怀。可这件事摆在眼前,尸骨为证,浊迹清晰,由不得它不疑心。
“去。” 渊主沉声吩咐,“派一缕墨丝,前往湖心岛,给阿囤传讯。问他,派来传信的人,为何会死在界上,死于浊迹之下。我要他给我一个说法。另外,调集更多墨丝,封锁这一条水下沟槽,仔细搜查附近水域,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留下。”
一缕极细的墨丝领命,调转方向,穿过二十里缓冲水域,朝着湖心岛飞速而去。
同一时间,湖心岛这边。
石室之内,沈砚左等右等,迟迟不见阿竹折返,心头不安一点点升起。按照路程计算,阿竹早该回来复命。他接连捏碎两枚联络水符,水符入水之后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出事了。” 沈砚站起身,脸色发白,“阿竹一向稳妥,约定好送完消息立刻返程,不会无故耽搁,水符也不可能不回应。”
阿囤停下印法推演,五色印光缓缓收敛入体内。
“派人沿着那条水下密道去搜寻,小心行事,不要越过二十里边界。”
戚野立刻点了两名水性顶尖的探子,带着探查水符下水。半个时辰不到,探子匆匆赶回,神色慌张。
“阿囤,沈先生,我们沿着沟槽往外查,在靠近边界的地方,水里有残留血迹,还有印刺留下的微弱印息,混杂着伪造的墨浊味道。我们不敢往前深入,没有看见阿竹。”
沈砚身子微微一沉:“伪造的浊息…… 是印司。他们截杀阿竹,嫁祸给渊主。”
话音刚落,值守南侧水域的巡哨快步奔入石室禀报。
“岛外有水墨传讯!是渊主那边送来的墨丝讯息!”
阿囤和沈砚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印司放弃流言惑人,直接动手制造血案,把刀子插在了双方刚刚搭起来的信任通道之上。
阿囤抬手,引那一缕墨丝进入石室。墨丝悬浮在半空,带出渊主冰冷的意念。
“你派来传信之人,殒于界前墨巡之地,浊迹留身,墨丝散落。阿囤,这便是你和我定下互通消息的诚意?给我一个解释。若是解释不能服我,先前所有约定,尽数作废。”
意念消散,墨丝寸寸碎裂,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淡黑水渍。
石室之中一片沉寂。
戚野攥紧拳头,怒声道:“好狠的算计!人已经死了,痕迹都是伪造好的,想要拿出证据自证清白,何其艰难!渊主本就多疑,眼下有尸身摆在那里,我们空口辩解,它未必肯信。一旦渊主怒火上头,催动墨浊冲出沉渊潭,印司藏在暗处的暗线便会趁机煽风点火,到时候大战提前爆发。”
沈砚缓缓闭了闭眼,快速梳理思绪:“印司杀阿竹,一举三得。截走我们整理的暗桩名册,毁掉我们追查许久的线索;制造血案,挑动我们和渊主开战;就算渊主暂时忍住不动,二者之间的信任也会彻底崩塌,互通消息这条信道直接废掉。”
阿囤走到石室门口,望向远处沉渊潭方向沉沉的水色。落日已经沉进芦荡之后,暮色快速笼罩湖面,四下一点点暗下来。
“辩解是必须的,但空口之言无力。” 阿囤声音沉稳,“沈砚,你亲自带队,带上净水寻踪玉符,前往那条水下沟槽仔细勘验。印司弟子伪造浊息、伪造墨丝痕迹,手法再精妙,印刺留下的印息和渊主的浊力本源不同,寻踪玉符能够分辨。戚野,通知所有哨船全线戒备,守住沿岸泉眼村落,但是严令所有人,无论渊主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我的命令,绝不主动向墨丝出手。”
“我要亲自给渊主传讯,告诉它,这件事不是我们所为,也不是它麾下墨精所为,凶手是藏在暗处的印司暗线。请它暂缓动作,给我们一夜时间勘验水域,找出印司留下的破绽,拿出证据。”
暮色越来越浓,东泽水面之上,原本刚刚弥合的裂痕,在这一场精心谋划的血案之下,再度被狠狠撕开。暗处的印司弟子,已经躲在芦荡深处静静等候,等着渊主怒而出手,等着湖心岛和沉渊潭,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