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这是我沈家嫡女,别看她瘦,骨架却是好的。”
“尤其是这腰臀,养些日子,就能下地干活,也能生养孩子。”
日头毒辣,
沈蕴还没反应过来,胳膊便被人狠狠攥住,一把推了出去。
踉跄两步,她差点跪在地上。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笑。
沈蕴抬起头。
黄沙漫天。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军户,粗布短褐,皮肤黝黑,正像挑牲口一样打量着她。
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的腰,还有人的视线顺着她干瘪的身体一路往下。
“就她?”一个军户皱眉。
“瘦成这样,风一吹都能倒,领回去能干什么?”
“养养就好了!”身后的赵氏急忙赔笑。
“这是荣国公府嫡亲的千金小姐,一路流放吃了些苦头。”
“军爷若是不嫌弃,领回去养些日子,保准——”
“二婶。”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赵氏一顿。
沈蕴低头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疼。”
赵氏脸色微变,手上却没松,反而压低声音。
“别闹。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她好?沈蕴差点笑出声。
就在昨夜,她还是末世基地里的空间异能者。
撤离时,她被自己拼死护了一路的亲人推入尸群。
再睁眼,就成了大昭荣国公府流落在外十七年的嫡女。
也叫沈蕴。
一个比她还倒霉的姑娘。
出生就被恶仆调换扔在庄子上。
过了十七年苦日子,突然被荣国公府找回来认亲。
结果门还没进,枷锁先套上了脖子——荣国公获罪,满门抄家流放。
原主没死在官差的鞭子下,也没死在风沙里,是活活饿死的——
因为沈家人告诉她,沈芙不在流放名单上却自愿同甘共苦,那是高义。
身为沈家血脉要有气度,于是她把自己仅有的口粮一次又一次分出去,直到昨夜蜷在破草棚里咽了气。
而沈家人在隔壁商量的却是:明日军户挑人,把沈蕴推出去。
国公府嫡女的名号,只要能攀上一个千户,沈家剩下的女眷就能跟着沾光。
而沈芙,那是安王的心上人,她们都要护着沈芙。
等来日安王,把沈家召回京城。
所以,只有她,是该被献祭的吗?
可悲,不?
可笑不?
赵氏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怕了,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蕴儿,二婶知道你委屈。”
“可如今沈家落难,一家人总要相互扶持。”
“你是沈家嫡女。这个时候,你不替家里分忧,谁替家里分忧?”
沈蕴终于抬起头。
“所以——”她轻声问:“你们就让我去陪男人?”
赵氏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陪男人,说得这么难听!”
她压低声音呵斥。
“女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这些都是凉州军户,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哪里委屈你了?”
“再说了。”
赵氏扫了一眼她那张蜡黄消瘦的脸。
“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能有军爷要,已经是你的福气。”
沈蕴点头。
“能被他们看上,是福气。”
“对,对!”赵氏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
“既然如此——”沈蕴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赵氏,落在沈家女眷中。
“这么大的福气,怎么能只让我一个人享呢?”
赵氏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沈蕴已经朝人群走了过去。
沈家女眷下意识往后退。
有人甚至直接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沈蕴笑了。
刚才劝她的时候,不是一个个都很会说吗?
现在怕什么?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
即使穿着最普通的囚衣,那人也比周围女眷干净许多。
脸被麻布包着,手却白皙纤细。
一路几千里流放,沈家人缺吃少喝,连老夫人脸上都起了一层干皮。
偏偏沈芙,手上连个冻疮都没有!
原主临死前舍不得吃的那半个馒头,最后进了谁的肚子?
沈蕴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沈芙惊呼。“你做什么?”
“当然是给妹妹送福气啊。”沈蕴一把将人拽了出来。
沈家人瞬间变了脸。
“沈蕴!”
“放开芙儿,你疯了不成!”
最快冲出来的,却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梁氏。
沈蕴的亲生母亲。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流放数月早已虚弱的身体,猛地冲上来,一把将沈芙护在身后。
“谁准你碰她的!”
那一声厉喝落下。
沈蕴没动。
胸口却骤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
不是她的情绪。
是原主。
哪怕人已经死了。
这具身体竟然还是会因为母亲下意识保护另一个女儿而难过。
真没出息啊!
沈蕴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都死过一次了,怎么还在盼呢?
“娘。”沈蕴忽然开口。
梁氏一怔。
大概是从她被找回来以后,这声“娘”叫得从未如此平静。
“二婶说,嫁给凉州军户,是福气。”
“既然是福气,为什么妹妹不能要?”
梁氏脸色微变。
“芙儿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在流放名册上!”梁氏脱口而出。
“她本可以留在京城,是她念着沈家十七年的养育之恩,舍不得我们,才一路跟来了凉州!”
说到这里,梁氏眼眶已经红了。她反手握住沈芙的手。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陪着我们走了几千里,吃了这么多苦,你还要怎样?”
周围沈家人也纷纷开口。
“是啊,芙儿已经够仁义了。”
“她原本可以不来的。”
“做人总要讲良心。”
一句接着一句。
沈蕴听着,胸口那股酸涩越来越重。
她却突然想笑。
原来陪着走一趟流放路,就是天大的恩情。
那原主呢?
十七年。
被他们扔在庄子上十七年。
一顿沈家的饱饭都没吃过。
一日国公府千金的福都没享过。
最后却陪着他们一起戴枷、一起流放、一起到了凉州。
怎么没人夸她一句仁义?
“蕴儿。”梁氏的声音忽然软了。
沈蕴抬眼。
梁氏看着她,眼中竟真有几分哀求。
“娘知道你受委屈了。”
那一瞬间。
沈蕴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半步。
还是原主,这个傻姑娘。
直到现在,居然还想靠近自己的母亲。
梁氏伸手握住她:“可你才是娘的亲生女儿。”
“沈家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父亲和兄长不知道是去军营,还是去做劳役,娘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沈蕴安静地听着。
梁氏见她没有反驳,声音愈发温柔。
“你是沈家嫡出的真千金,是京城贵女的血脉啊!”
“若是能让有权有势的军爷看中……”
梁氏抬眼看了下高台上的千户。
“那你便能连带庇护沈家姐妹,到时候,整个沈家,都会以你为荣的。”
“蕴儿,你……不是很想让大家接受你吗?”
“娘也答应你,只要沈家熬过这一劫,以后娘一定补偿你。”
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忽然停了。
沈蕴垂下眼,看着梁氏握着自己的手。
原来如此。
让她顶着沈家嫡女,世家贵女的名头,让她……去攀附那种人……
沈蕴垂眼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半晌,她忽然问:
“娘。”
梁氏眼底一亮。
“我要是不愿意呢?”
“我不愿意,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四周霎时一静。
“沈家女眷,若是不配军户,那便送入军中后方。”
站在高位的千户沉着脸开口。
军中后方……那是……军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