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的女人在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刘穗。
那一声啼哭从棚子里传出来的时候,郝闲的意识震了一下。他的感知里第一次多了这么个东西。一个新的人。热乎乎的,湿漉漉的,在冷空气里扯着嗓子哭。
刘铁抱着女儿给破庙方向鞠了一躬。他没说话,手在发抖。
郝闲看着那个婴儿。她不会知道他,她长大后会知道这地方有规矩,但不会像她爹那样每天对着供桌鞠躬。
她会觉得这庙、这菜地、这山溪,都是原本就在那里的。她是这地方的本地人。第一个。
刘穗满月那天,刘铁女人把她抱进破庙。放在供桌前的地上。让她哭了一阵。然后把供桌上那根棍子拿起来,放在婴儿旁边。让穗儿沾沾福气。棍子是王老头留下的。王老头已经老死了。
郝闲看着那根棍子。他想起王老头把棍子忘在庙里的那个下午。十来年了。现在这根棍子,靠着一个婴儿。
接下来的十几年,破庙周围变了样。
棚子从三间变成八九间。菜地从一垄变成好几片。那条踩出来的小路被踩得更实了,雨天也不泥泞。刘铁带着后来的人在溪边挖了条小沟,把水引到菜地旁边。不是什么工程。几块石头,一截竹筒。水顺着竹筒流进菜地。流了十五年。
这十几年,他的地盘也跟着长。边界从山溪边漫过菜地,漫进杂树林。棚屋区热闹起来之后,边界探得比头几十年都快。住的人多了,地界自己就松快了。他懒得想为什么。
刘穗在菜地边学会走路。她扶着竹筒站起来的时候,竹筒晃了一下,水洒在她脸上。她没哭。用手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挪。
郝闲看着这个女孩。她是头一个他真正看着长大的人。陈老四来的时候已经是猎户了。王老头来的时候已经拄棍了。刘穗是从一根会哭的肉团子长成能在菜地里跑的小姑娘的。
他记得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头一回扶着菜地边的篱笆站起来。他不是故意记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这些就是他的时间。
域历约第33年。刘穗十五岁。
陈老四又来了。他已经五十多了。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往下搭得厉害,发根白了。
当年那道刀伤留下的疤早看不出来了,但腿不行了。走山路喘得厉害,从村口到破庙,以前半个时辰,现在要走一个多时辰。他在半山腰歇了两回才到。
他还是带了一壶酒。放在供桌上。在供桌旁边坐下。他不跪了。膝盖跪不下去。
山上的还记得我不。
他对着那个角落说话。声音比以前轻了,老了,有点哑。
我去年腿又伤了。来你这住了两天,又好了。
他顿了顿。这次停顿比以前长。长到郝闲以为他睡着了。
这一冬腿不行了。跑不动了。今年就打了三只山鸡。皮子也卖不上价。
他看着那壶酒。
今年就这一壶。老孙头没了。他儿子酿的。没他爹酿得好。你凑合喝。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破瓦。供桌上的蜡烛没有点,只有日光从瓦缝间落下来。
山上那位。我以后可能来得少了。腿不中用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从中午坐到下午。阳光从瓦缝间慢慢挪,从供桌挪到神像底座,又挪到墙角。
他站起来。腿僵了。撑了一下供桌边缘,供桌晃了晃。他把那壶酒摆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个角落一眼。挥了挥手。像每次一样。然后慢慢走进山路。
郝闲的意识停在领域边界上。边界早就不在庙门口了。它慢慢往外爬,漫过棚屋区,漫过菜地,探到山路的第一个拐弯。再往下是外面的世界,他的感知到那儿就断了。
他看着陈老四的背影。一个老人,在荒山路上越走越远,背有点驼,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膝盖商量。有句话堵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路太远,别来了。
他说不出口。他是这片地界的规矩,想让谁听见一句话,谁就能听见。可他没说。一个快老死的人,要的不是一句挽留。
陈老四的腿,他也不是治不了。刀伤一夜合拢,老寒腿在灰土里跪直,他见得多。可陈老四的腿跟那些都不一样。伤口有边界,老了没有。能修刀伤,修冻疮,修打坏的骨头。修不了老。
硬拖也没意思。多爬几年山,再在山上老死,不如老在自己走过的那条路上。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刘铁的爹,一个春天没醒。王老头,棍子留在供桌旁。死在这片地界上的人,都埋在菜地边,来年菜长得比别处好。他觉得这样挺好。
陈老四走到山路口,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挥了挥手。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山路拐了个弯,影子不见了。
郝闲的意识还在边界上。这个人不会再来了。一个五十多的猎户,上山下山是玩命。他撤回意识。那壶酒在供桌上放着。今年这壶,葫芦口缺了一小块。陈老四说那是老孙头儿子酿的,没他爹好。
郝闲想尝尝老孙头的酒,可他从来没有过舌头,只能每年看着那个葫芦,在里面想象一个味道。
接下来的几年,人更多了。破庙周边从八九间棚子变成了十几间,菜地从几片变成了一大片。最早那批流民里的老人开始一个个走了。
刘铁的爹在一个春天没醒过来。刘铁在菜地边挖了个坑,把他爹埋了。他没有哭。埋完了,照常扫地,照常鞠躬。扫完了,在庙门口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他是那种人。话少,但背上的东西谁都看得见。
刘铁的头发白了一半。他儿子,当年在庙门口逗蚂蚁的那个少年,现在是二十好几的壮小伙。叫刘秋实。刘秋实能扛能抬,管分配、管种植,还管跟外来人打交道。
他话比他爹多,笑起来声音大,人缘好。村里有事都找他。他爹在庙里扫地的时候,他在村口跟人商量开新菜地的事。
两代人。一个对着供桌鞠躬,一个在路上跟人谈事。
刘穗已经长成十七八的姑娘。她的世界就是这座庙和这片山脚。她不知道山外面什么样,只知道有人逃进来,带着伤和故事。
她的手指能分辨油菜苗和杂草,知道哪块土能长东西哪块不行,知道庙里的暖意从哪个方向来。
她有时蹲在墙缝旁边,把手放在野草旁边的灰土上。那片土暖暖的。她把掌心贴在上面,不为什么。就是放一放。
郝闲看着她的手。那是刘铁的手。同一根指节,同一个放东西的姿势。她爷爷活着的时候也喜欢把东西归拢归拢。她现在也这样。
村里的人分成了两拨。最早来的那几户人家:刘铁家,瘸腿那人的女人。瘸腿的老死了,他女人还在。
最早那个青年,如今也是中年人了。他们是老住户,做事稳重,对规矩刻在骨子里。后来的一批人虽然也守规矩,但没经过当年赵二被推开那种事。规矩只在嘴上。
两拨人之间偶尔会有摩擦。老住户觉得新来的不够怕这地方。新来的觉得老住户规矩太多。
有一次新来的想把供桌上的东西归个类,把铜板放在一起、吃的放在一起。刘铁摆摆手:不用动。新来的问他为什么。刘铁想了想:不太清楚。新来的笑了一下,说那有什么不能动的。
他伸手去挪那个米袋。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自己的手,自己停了。他愣了一下,试着往前推,推不动。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没了。他缩回去,看了看供桌,看了看自己的指头。刘铁在旁边扫他的地。什么都没说。
这事之后,新来的那批人规矩了很多。
刘穗十七岁那年秋天,嫁给了村里另一个年轻人。一个在菜地里干活的小伙子。话不多,手很巧,能用柳条编筐。
她在结婚那天去了一趟破庙。供桌上已经放了一朵野花,不知道谁放的。她把那朵花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地方,把自己采的一把小野花也放上去
。她不知道这庙能不能乱放东西。但她觉得花不会冒犯。她放完了,站起来,对着空地发了一会儿呆。
郝闲看着那朵花。花蕊是黄的,花瓣是白的,从溪边采的。他记得这朵花的种子是几十年前被风吹进来的。现在它的后代长在山溪边,被他看着长大的姑娘放在他面前。
婚礼在晚上。村里人聚在空地上,点了几根松明子,吃了刘铁女人煮的一锅菜。用了刘铁攒下来的十二个铜板,打了半斤酒。
郝闲的意识飘在上空,看着这群人。三四十个。老人,中年人,年轻人,还有抱在怀里的小孩。他们在这里出生,有的逃进来,有的路过留下。都在他的底子上活着。
他什么都没做,也不用做什么。他的喜恶在地界上自己转,替他把这群人看住了。但他们说这里有规矩。
他想起那个工位。想起绿萝,想起仙人掌。绿萝死了,仙人掌也死了。连这两样都养不活的人,现在养了三四十个人。不是养。他们不用他养。他们自己长了。他只是待着没走。
他算了算这破庙里出生了多少孩子。十几个。死了几个老人。最早那批流民里的老人,一个一个,都埋在了菜地旁边。
走了的,来了的,留下的。他是唯一不变的。
野草从巴掌长到了齐腰。那壶酒换了一壶又一壶。那个猎人不会再来了。可每一天,每一个春天,总有人会来。第一个人不来了,第一百个人会来。
夜里风大了。松明子被吹灭了几根,有人又点起来。刘穗和那个柳条筐小伙子被人围着,往他们身上撒菜籽。瘸腿那人的女人想出来的。说撒了菜籽明年长得好,大家都觉得有理。
郝闲看着那些菜籽落在刘穗头发上。他想起她出生的那个冬天。那声啼哭从棚子里传出来,震得他意识一颤。那个出生在这里的第一个本地人,现在结婚了。撒在她身上的菜籽,明年会发芽。
婚礼散场时,刘铁把孙子叫到自家地头,一样一样指给他看。止血草,马齿苋,车前子。孙子蹲下去,看一样,拔一样,根上的土拍干净,摆成一排。爷俩蹲在地头,谁都没说话。
野草在墙缝里轻轻晃了一下。郝闲把意识往回收了收,落在野草旁边。那朵白花还摆在供桌上。花蕊是黄的。溪边的野花明年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