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觉终究是没能睡成。
隔壁陡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声稚嫩却凄厉的惨叫,如利刃般划破了夜的静谧。
南宫卿月心头猛地一紧,神识瞬间铺展而去——只见时齐光在床上痛苦翻滚,左手死死捂着右臂断口处,整张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喉间溢出撕心裂肺的痛嚎。
他像是疼到了极致,本能地开始发泄,左手胡乱挥砸,竟将坚硬的床板生生砸出一个窟窿。
那还是他未动用灵力、仅凭肉身力量做到的。
“小时!”
南宫卿月立刻坐起身,一手下意识护住隆起的小腹,一手匆忙抓过衣物便要下榻。
她从未见过时齐光这副模样——那个向来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从不肯喊一声痛的人,此刻却疼得蜷缩如虾,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萧焱尘的神识也探到了隔壁的情况。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伤口早已结疤,体内伤势也恢复得七七八八,怎会突然痛成这样?
见南宫卿月急欲起身,他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温声道:“卿月你慢些,你身子重,我先过去看看,你穿戴好再来,别动了胎气。”
南宫卿月哪敢让萧焱尘单独与时齐光待在一处?
万一两人再起冲突,以时齐光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折腾。
她一把抓住萧焱尘的手腕,急道:“不行!焱尘哥哥,你快帮我穿衣服,我们一起过去。”
萧焱尘无奈,只能留下替她穿戴。
南宫卿月心系隔壁,只匆匆套了件中衣,又披上一件厚实的外氅,连发髻都来不及挽,便由萧焱尘搀扶着快步赶了过去。
“小时,你怎么了?”
推开房门的瞬间,南宫卿月便急声唤道。
时齐光闻声抬头——高大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怀有身孕的女子朝他走来,两人之间流转的亲昵与默契,狠狠扎进他的眼底,刺得他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从床上滚落,趴伏在地,先是冲着南宫卿月发出一声哀哀的呜咽:“卿月姐姐……我好疼,我的手……好疼,好疼……”
紧接着,他倏然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般钉在萧焱尘身上,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滚出去!”
萧焱尘面色一沉,周身气息骤冷,正欲开口,却被南宫卿月轻轻拉住了衣袖。
她仰起头,眼神软软地望着他:“焱尘哥哥,你先出去好不好?”
“卿月,你别被他骗了。”萧焱尘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与不解,“我白日才探查过他的身体,伤势早已无碍,断臂处也愈合得很好,怎么可能疼成这样?”
南宫卿月何尝不怀疑时齐光是在演戏?
大抵是不久前撞见了那场荒唐事,心里不得劲,便想借机将她与萧焱尘分开。
可即便如此,她又能真的视若无睹吗?
时齐光从前是何等能忍的人?涅盘仙骨被生生剥离时,她都不曾见他露出这样的丑态。
可如今,他却为了她,甘愿舍弃自尊,袒露这般脆弱的一面。
退一万步讲——万一他是真的疼呢?
她前世虽然没有学过医,但也听说过断肢后的幻痛是真实存在的。
那种痛并非来自血肉,而是顺着残存的神经一路烧进灵魂深处,旁人根本无法体会,更无从验证。
“焱尘哥哥,你别这么说,小时他不会骗我的。”南宫卿月昧着良心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总之你先出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萧焱尘对上她那双坚定中带着哀求的眼睛,胸口那股郁气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他深深看了时齐光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摔门而出。
房门合上的瞬间,南宫卿月几步上前,缓缓蹲下身,将时齐光揽进怀里。
时齐光顿时安静下来,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身躯微微颤抖,气若游丝地说道:“卿月姐姐,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疼。断臂的地方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血肉,那痛一直钻到神魂里……我、我实在受不住了……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他的表现太过真实,南宫卿月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痛还是佯装。
但既然选择了留下来,她便只能选择相信。
她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难过道:“都怪我……要是我早点认出焱尘哥哥就好了,那样你们就不会打得那般激烈,也不会害你断了一臂,更不会让你现在这般难受。”
提起萧焱尘,时齐光的脸色骤然阴沉,咬牙切齿道:“那个卑鄙小人……若不是他趁人之危,我又怎会败给他?”
南宫卿月有些头痛,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小时,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这件事以后会通过公平一战了结恩怨。而且你不必担心,焱尘哥哥是天才炼丹师,即便他眼下做不到,还有他师父云笈前辈。等云前辈苏醒后,定能帮你重塑右臂,他可是上界的丹修大能。”
一提到云笈——那个真正与他交手、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残魂——时齐光胸口那股怨气便如岩浆般翻涌。
他与卿月姐姐千辛万苦守住的九转聚魂丹,竟最终用在了仇人身上!
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偏偏是仇人徒弟的妻子,还怀着对方的骨肉!
老天是在戏耍他吗?
时齐光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勉强将那股滔天的怨气压了下去。
他仰起脸,眼眶微红:“可是卿月姐姐……我现在只要一看见他,浑身就不舒服……对不起,他是你的夫君,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我却想让他付出代价……你会怪我吗?”
南宫卿月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柔声道:“不会的,小时。我并不强求你们握手言和、尽释前嫌——伤害已经造成了,弥补换不来真正的谅解。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看在我的份上,不要进行生死之争,好吗?等你们约定好的那一战过后,不管谁输谁赢,过往恩怨都翻篇,行吗?”
时齐光沉默了许久,久到南宫卿月以为他不会回答。
“……好。”
他最终低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