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之地,正如其名。
凡灵气充沛之所,必被雷霆笼罩,区别仅在于那雷威是狂暴肆虐,还是蕴含天道真意罢了。
正因这等殊异的地貌,雷州修士多以炼体入道。
其中执牛耳者,当属“雷神祠”。
此宗依托“万年雷池”而立,乃是九州体修圣地,门下弟子皆以引雷淬体闻名,肉身之强横,冠绝人界。
而这漫天雷霆,于旁人或许是险境,于时齐光而言,却是祖巫血脉最完美的温床。
涅盘仙骨虽失,但他灵根未损、悟性犹在。
只需寻一处灵力充沛且安稳之地,伤势便可稳固,修行之路亦能重启。
他将这番盘算如实告知了南宫卿月。
若说时齐光心思单纯,倒也不假。
不过朝夕相处数日,他便已对眼前人颇为信赖亲近。
这也难怪。
海上漂泊的那些日子,南宫卿月总是将他紧紧护在怀中,以自身灵力为他温养经脉、疗愈伤势,用单薄的身躯替他挡下漫天风雨。
她甚至不惜耗费神识,去击杀那些炼气、筑基、甚至金丹期的海兽,只为让他的伤势快些痊愈。
虽说她连最基础的屏蔽结界、驭火诀、御物术法都不会,猎物死了也只能劳烦妖鲸拖上来,生火烤鱼更要他自己动手,就连衣裳与头发被海水打湿了,都得让他用清洁诀替她打理干净。
可即便这般笨手笨脚、事事要人照应,那份笨拙却真挚的心意,他却始终记在心里,一丝一毫都不曾忘却。
所以除了两桩隐秘——被夺走的涅盘仙骨,以及自己来自灵界的出身——其余诸事,他皆愿与她商议。
至于祖巫血脉与朱雀血脉这类一旦进入战斗状态中便难以掩饰的体质,他并非刻意隐瞒,而是打算等重回金丹、有了自保之力后,再行坦白。
这与信任无关。
他只是不愿用足以颠覆人心的巨大诱惑,去考验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他怕极了,怕有朝一日,南宫卿月的眼中,也会如凤氏族人那般,浮起令他窒息的贪婪之色。
凤明鸾等人与他有血海深仇,对他痛下杀手,尚且情有可原。
可南宫卿月不一样——这些日子里,她救他、护他、养他、待他真诚。
若连她也沦为贪欲的奴隶,那他往后余生,只怕再也不敢轻易信人。
南宫卿月可不知道时齐光此刻心中的千回百转,她正以自身灵力催动着飞舟,听完后者的打算,眉间不禁泛起一丝无奈的轻愁:“我也是头一回来雷州,实在不知何处才有合用的灵脉。我的情形你也清楚,那些寻踪望气、勘察地脉的术法,我是一窍不通;除了这件专用的飞行法器,连最基本的御物腾空都不会。抱歉了小时,我可能帮不了你。”
时齐光闻言,一时也有些无言。
他至今仍觉得匪夷所思——这世间,竟真有南宫卿月这般矛盾的修行体质。
明明对灵力的亲和力堪称绝伦,任何属性的灵力都能化为己用;偏偏在术法悟性上,却宛如顽石蒙尘,寸步难行。
都已臻至金丹巅峰了,却连最基础的五行法诀、最简单的日常术法,都未能掌握。
旁人筑基便可御剑乘风、逍遥来去,她却只能倚仗外物,靠着一件飞行法器才能腾空。
除却那一身深不见底的浑厚灵力,与格外强大的神识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攻伐手段。
【没关系的,卿月姐姐,我们就这么慢慢飞吧,总能寻到一处合适的地点的。】
时齐光这般传音安慰道。
话虽如此,可这谈何容易。
修真界凡是有灵脉汇聚之处,要么有大宗门盘踞,要么便被高阶散修占据。
以他们二人如今的实力,想要从旁人手中抢下一处地盘,怕是难于登天。
南宫卿月想了想,提议道:“小时,要不……我们去找个小宗门借住一段时日?”
话刚出口,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随意挽起的长发,心头积压多日的郁气终究是憋不住了,开始噼里啪啦地倒起苦水: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吃过这样的苦。衣裳不够好看,头上戴不了珠翠,好吃的灵膳一样都尝不到,灵石更是花得一干二净,如今竟还要亲自给飞舟充能……若不是为了寻夫,我何至于沦落到这般不修边幅的模样,我还怀着宝宝呢……”
她越说越是烦躁,声音渐低,却语速不减,一个人自顾自地嘟嘟囔囔了许久。
眉头微蹙着,活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南宫卿月这副模样倒也并非全然在做戏,她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这段时日吃尽了苦头。
呜呜,她好怀念那张铺着锦褥、又软又弹的雕花大床,好怀念那个手脚麻利、凡事都替她打理得妥妥帖帖的贴身侍女青禾,好怀念南宫府灵厨亲手烹制的那些美味佳肴……
时齐光默默地眨了眨眼。
——这就叫吃苦了?
那他被迫提前破壳、被人活生生抽去仙骨,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又算什么?
况且,不修边幅?
他垂眸瞥了一眼她垂落的袖口——那衣料虽样式素净,可入手便知是顶级的灵蚕丝织就,柔软似水,寒暑不侵。
至于那一头浓密柔顺的青丝,虽仅以素色发带松松挽起,却衬得面纱外那弯精致如画的眉眼愈发灵动。
再加上她窈窕亭亭的身姿,清冷出尘的气韵,纵是衣着简约、不施粉黛,依旧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不过,时齐光倒也没蠢到去反驳南宫卿月的话,只是顺从地点了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都听姐姐的。】
——找个小宗门落脚也好。
况且,南宫卿月有一点确实说得没错:她如今身怀六甲,实在不适合四处奔波。
寻一处安稳之地,有人妥帖照料着,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几日相处下来,时齐光也算摸清了南宫卿月的性子。
大约是自幼被锦衣玉食地娇养长大,旁人眼中的寻常小事,落在她身上,便成了难以忍受的煎熬。
可她又不是那种矫揉造作、动辄耍小性子、专给人添麻烦的娇小姐。
虽觉不适,却始终在尽力忍耐,还不忘庇护于他。
今日这番诉苦,还是她头一回吐露心声——可即便是抱怨,她也只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委屈,不曾对着他发泄半分怒气与怨怼。
这样一个明明娇气,却懂得体谅、从不迁怒于人的人……
他又怎么舍得,让她继续跟着自己吃苦受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