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微闭目养神,姿态看似松弛,呼吸却浅而均匀,分明是一夜未眠、强撑着警戒的模样。
火堆早已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灰,微光映出他下颌的轮廓,看不真切。
她被抱得太紧了。
汗水浸透又烘干的衣裳贴在身上,黏腻难受,布料摩擦着皮肤,每一寸都叫嚣着不适。
南宫卿月轻轻动了动身子,几乎是同一瞬,韩知微便睁开了眼。
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初醒的惺忪,仿佛从未真正睡去。
“醒了?”
他嗓音微哑,先伸手取过少女的长褙将她裹住,才披好自己的外衫,松开揽着她的手臂,起身退开一小段距离,“感觉如何?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南宫卿月抬起眼,语气软绵绵的,带着大病初愈特有的虚弱:“韩大哥……我没什么力气了。”
——其实穿衣服的力气还是有的,只是不想动罢了。
顺便,也想试探一下他如今的底线在哪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能不能……帮我换一下衣服?”
韩知微沉默了一瞬,依言蹲下身。
他本欲直接替她套上烘暖的衣物,南宫卿月却忽然小声开口:“韩大哥,要先把我身上这件中衣脱掉……”
她垂着眼睫,耳尖泛红,“这布料有些粗糙……”
话未说尽,韩知微已然明了。
少女自幼华衣锦服,何曾贴身穿过这样粗砺的布?
昨夜是不得不穿,今日肌肤磨得发疼,终究是忍不住了。
像是怕他误会,她连忙补充:“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只是后颈实在磨得疼……”
“不用解释,我明白。”
韩知微打断她,语气平稳,“若你不介意穿衣时或有触碰,我可以帮你。”
南宫卿月低低应道:“我不介意的……反正也没有旁人知道。”
“那就失礼了。”
话音落定,他先将自己的外衫平铺在青石案台上,再将少女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衣服上。
紧接着,他暂时褪下她披着的褙子搭在木架之上,又将那件青布单衣极轻地自她肩头滑落。
动作已是极尽克制,指腹却仍难免擦过一寸温凉软玉般的肌肤。
少女身躯微颤,如风中细柳,却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制止。
他目不斜视,将褪下的单衣随手搁在一旁,取过木架上烘暖的短襦,抬起少女手臂,轻柔地为她穿上。
过程中,目光难免扫过她光裸的肩颈。
他目力极佳,昏暗炭光之下,几道不规则的红痕亦清晰可辨——那是昨夜他将她紧紧箍在怀中时,粗粝衣料在她肌肤上碾出的印记。
宛如素雪之上落了几瓣红梅,刺目,又勾魂。
韩知微喉结微滚,艰难收回视线,继续为她着好余下衣物。
直至系好腰带,才退开半步:“好了。”
随后他才拿起一旁的两件衣裳——自己的外衫,还有方才从她身上褪下的青布单衣。
单衣入手尚留余温,鼻尖掠过时,一缕极淡的少女幽香悄然钻入呼吸。
他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方才先将那件青布单衣穿好,又从容披上外衫,系妥襟带,神色已恢复如常。
南宫卿月佯装羞怯道:“多谢韩大哥。”
韩知微语气平淡:“你不怪我冒犯就好。”
“算上昨晚,韩大哥已是两次救我性命,我感恩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南宫卿月柔声道,“敢问韩大哥家住何方?待我归家后,定会让父亲派人将百两黄金亲自送上门去。”
家?
韩知微嘴角扯了一下。
城外的破庙,也算是家吗?
他没有回答,只道:“等你平安到家之后再说吧。”
*
南宫卿月这场大病来得凶猛,去得却拖沓。
虽已退了热,身子却软得像被抽去了筋骨,两条腿绵得使不上半分力,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由韩知微继续背着下山。
他不确定山路上是否还藏着追杀的人,便有意避开了官道,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走。
山路偏僻,泥土被昨夜的雨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直打滑。
可韩知微的步子却稳得出奇,每一步都落得踏实而从容,像是这条崎岖小道他走过千百遍似的。
南宫卿月趴在他背上,百无聊赖,歪着脑袋开始找话说。
韩大哥,我重不重?
不重。
韩大哥,你经常进山采药吗?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大型猛兽啊?
五天一次。没有。
哇——她拖长了声调,那我昨天运气可真好,居然能遇见韩大哥你。
韩知微沉默了。
他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把他和二字联系在一起。
少女却丝毫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起来,我本来气得很。好好的一个重阳节,登高祈福而已,往年我年年都来,从没出过岔子,谁知今年平白被六皇子殃及池鱼。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愤,还有那个苏曼儿——我怀疑她是故意暴露我行踪的。不就是当年跟我争过一支珠钗吗?她出的价钱没我高,被我拍下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至于这么记恨我么?
——苏曼儿,便是昨日在乱局中忽然惊呼她名字、将刺客注意力引到她身上的那位贵女,当朝左相之女。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却忽然柔了下来,像是山间一阵轻风拂过耳畔。
不过……所有的怒火,在遇见韩大哥你之后,就全都散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很高兴,能与你相遇。
韩知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心跳又开始快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土路,耳根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这些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说话都是这般直白、让人难以招架的吗?
还是只有她是特殊的?
山路转过一道弯,空气中忽而浮起一缕甜腻的果香。
南宫卿月鼻尖轻嗅,趴在他肩头朝前望去——只见半山腰的坡地上,密密匝匝立着一片柿林。
枝头缀满了橙红的小灯笼,在上午清透的日光下泛着晶莹光泽,叶面上还凝着昨夜残雨留下的水珠,明明灭灭地闪着光。
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