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微依旧沉默不语,只默默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指尖的水珠。
月光下,少女的手指纤细白皙,被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一根一根地仔细擦拭着。
这一幕,安静而暧昧,仿佛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正被这温柔的举动一点点消融。
待指尖的水渍被彻底擦干,南宫卿月也顺势收回了手。
她眼底的羞愤与水光已尽数敛去,脊背微微挺直,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大小姐做派。
她轻咳一声,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审视与疏离:
我知道你方才是在救我,念及此,我便不追究你的无礼之举了。不过一码归一码,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连珠炮般发问:
你是谁?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我南宫家的管辖之地?又为何会及时出现,且不顾自身安危来救我?
字字句句,皆是上位者惯有的盘问姿态。
韩知微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而生出半分恼意。
他神色坦然,一一回道:
我名韩知微,无门无派。
至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救你——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正蹲在旁边摇尾巴的小狼崽,都是因为它。
我是一一的大哥。它让我今晚去那处毒花丛等它,没想到它把你也带去了。你中毒后,一一不想让你死,所以我才会救你。
他本不该如此坦诚。
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轻易向陌生人透露真名与底牌,是大忌。
可他不愿意让南宫卿月误会他是个趁人之危的登徒子,更不愿意让她日后唤他时,喊的是个随口编造的假名。
所以他告诉了少女他的真名,也坦言告知了他与翠微的关系。
一一?
南宫卿月把视线投向自己的兽宠,你是说翠微吗?
随即,她柳眉倒竖,冷声斥道:可你是人类,它是狼,你怎么会是它的大哥?你莫要信口胡诌,拿这种荒谬之辞来搪塞我!
见主人不相信,还隐隐动了怒,翠微赶紧凑了上来。
它先是对着南宫卿月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急切地解释什么,然后又转身扑到韩知微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小腿,翻出肚皮打滚卖萌,尽显亲昵与热情。
那熟稔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极好。
南宫卿月怒气微收,惊讶地看着翠微亲近韩知微的行为:翠微,他说的是真的啊?
翠微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韩知微并不生气,只是垂眸看着脚边的小狼崽,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我自幼被一一的母亲养大,自然算是一一的大哥。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南宫卿月却怔住了。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大,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面容平平无奇的少年身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震惊。
——虽然她早就从系统那里得知了韩知微的身世,可这并不妨碍她演好这一出初次听闻的戏码。
不过她很快便将那点惊色敛去,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你叫翠微,这是它原本的名字吗?
她深谙与这类天命之子的相处之道——
没有人愿意把血淋淋的过往摊开给旁人看,更别提这些自尊心比天还高的人了。
同情与怜悯于他们而言,与羞辱无异。
所以她选择不追问,不深究,只是轻轻巧巧地把这一页揭过去。
韩知微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竟会有这般细腻的体贴。
心中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了一丝暖意。
他轻声解释道:它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所以我给它取名。
看着少女那双好奇而专注的眼睛,他不知为何,竟不自觉多说了几句。
他说起年幼时在深山迷途,被一头通体银白的雌狼带回巢穴;说起与狼母相伴的十年岁月,它教他狩猎,护他度过寒冬;说起狼母产子后身体日渐衰弱,他四处奔走寻找延寿灵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等我终于找到灵药赶回去时,母亲已经死了。一一也不见了。
我找了它很久,最后发现它成了你的灵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正趴在他脚边的翠微身上,声音很轻:
我不敢现身打扰它的安稳日子,只能远远看着,确认它过得好。
夜风穿过林梢,吹得树影婆娑。
南宫卿月耐心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
你的那位狼母,是真的很爱你啊。
韩知微抬眼看她。
她望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才会拼尽全力生下一个孩子——是为了让它替自己继续陪着你。
不然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寿命走到尽头时才怀了孕。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不过是明知时日无多,又放心不下自己养大的人类幼崽,才拼着最后一丝生机,为他留下了一个。
韩知微心神大震。
他猛地低头,目光怔怔地落在脚边的小狼崽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他一直想不通,为何母亲长达十年的时光都不曾产子,偏偏在那个时间点怀了身孕,还因此耗尽了最后的生机。
他曾隐隐怨过一一,觉得是它的降生加速了母亲的衰亡。
可现在他才明白——
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他竟蠢了这么久,竟误会了母亲的深意,还迁怒于无辜的一一。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拼了起来。
他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话。
翠微也呆住了。
它仰起小脑袋看着韩知微,翠绿的兽瞳里迅速蓄满了泪光,小声地、怯怯地了一声。
‘大哥,是我害死了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