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自家主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诡异地挂着一抹恍惚的微笑,仿佛正沉浸在某个遥远而甜蜜的梦境之中。
嗷呜!
翠微急了,用嘴去咬她的大氅下摆,拼命拉扯。
‘主人!主人你怎么了?’
‘主人你说话啊,你别吓唬翠微啊!’
它用爪子去扒她的手,用脑袋去蹭她的膝盖,可南宫卿月毫无反应,依旧木然地站在原地,唇边那抹笑意甚至越来越深。
翠微吓得眼眶都红了,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呜呜咽咽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总算还没昏了头——它想起了古木上还待着一个人。
它撒腿就跑,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那棵参天古木下方,仰头拼命嚎叫。
‘大哥!大哥你快出来啊!’
‘救救我的主人!呜呜呜——都怪我,是我不该把主人带到这里来的,都是我害了主人!呜呜呜!’
那嚎叫声又尖又细,在寂静的密林里显得格外凄惶。
树冠深处静默了片刻。
……好了好了,别哭了。
一片树叶无声飘落,紧接着,一道修长身影从数十丈高的树冠上一跃而下,衣袂翻飞间轻飘飘落地,没带起一丝尘土。
韩知微垂眸看了一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东西,又抬头望向花丛方向那道僵立不动的纤细身影,眉宇间掠过一丝犹豫。
他其实不太想管这桩闲事。
可翠微还叼着他的裤脚,仰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翡翠般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和自责。
韩知微沉默了两息,轻叹了一声。
大哥这就去救你的主人。
理由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不忍看这小东西哭得肝肠寸断,也许是不愿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就此无声无息地殒命在这荒郊野岭。
又或许,只是冥冥中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推了他一把。
总之,他终究还是打算出手。
韩知微身形一动,几步便掠至花丛边缘。
他没有贸然踏入——隐线蛛向来群居寄生,花丛中不知还藏着多少只,以他的体质虽不至于惧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探出一缕灵力隔空裹住南宫卿月,将她轻轻托起,纳入怀中。
少女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加纤瘦单薄,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她的体温却烫得惊人——毒素正在体内肆虐,灼烧着她的神识。
一一,跟我来。
他低喝一声,足尖点地,几个起纵便掠出了这片暗藏杀机的美丽花丛。
翠微迈着小短腿拼了命地追,连滚带爬地跟上。
韩知微在下游寻了一处地势开阔的溪涧边,将怀中少女轻轻放在一块还算平整干净的青石上。
溪水潺潺,四周草木清朗,至少不会再有旁的毒物侵扰。
他半跪在青石旁,执起南宫卿月的右手细看。
中指指尖有两个极细的齿痕,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妖异的紫黑色,那紫色还在肉眼可见地沿着指节向上蔓延。
韩知微眉头微蹙。
隐线蛛的毒不比其他,它不伤血肉筋骨,而是直接侵染神魂。
这种毒素会渗透进神识深处,与中毒者的精神纠缠在一起,寻常的逼毒之法根本无济于事——你用灵力去驱逐,毒素便往神识更深处躲藏;你强行震荡经脉去排挤,神识便会跟着一起碎裂。
唯一可行的法子,是以另一个人的神魂为引,通过肌肤相贴建立灵力通道,将毒素一点一点从中毒者的神识中出来,转移到施救者体内。
说白了,就是以身为器,代受其毒。
换做寻常修士,这个法子等于饮鸩止渴——毒引到自己身上,自己不也完了?
但韩知微不同。
他体内流淌着一半魔族血脉。
魔族天生对各类毒素有着远超人类的耐受与抗性,隐线蛛的毒虽烈,对他而言却不足以致命。
更何况,他修炼的混元吞天诀本就是上古魔功,核心要义便是吞噬万物,化为己用——毒素入了他的身体,非但不会造成伤害,反而会被功法碾碎炼化,转化为精纯的灵力反哺自身。
这桩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险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想清楚了这些,他便不再迟疑。
得罪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嗓音低哑,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低下头,含住了南宫卿月被毒虫咬伤的那根右手中指。
唇瓣贴上肌肤的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烫——毒素正在活跃地涌动。
他闭上眼,运转功法,一缕属性不明的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唇齿与指尖的接触点渡入她的经脉,如一道无形的丝线,探入她混沌的神识深处,去寻找那些盘踞其中的毒素,一丝一缕地牵引、剥离、导出。
毒素入口,舌尖泛起一阵微麻,随即被混元吞天诀的运转之力碾碎吞没,化作一丝精纯灵气汇入他的丹田。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韩知微不知道的是,此刻南宫卿月的意识深处,正上演着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旧梦。
隐线蛛的幻毒,最擅勾动人心底最隐秘的执念。
它并非凭空捏造光怪陆离的虚妄,而是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中毒者灵魂深处锁得最紧的那扇门,将前尘往事中最刻骨铭心的碎片翻搅而出。
南宫卿月看到的,是前世。
前世的她,清冷矜贵,肆意风流。
世人皆道她薄情寡义、从无真心,她也确实如此——身边从来不缺投怀送抱的红颜知己,却从未将任何人真正放进过心里。
可在那一堆浮光掠影般的莺莺燕燕之中,唯有一个人,是例外。
那是她的初恋。
一个面容早已在岁月冲刷下变得模糊的女孩。
一个还不到十七岁,便因一场意外永远停留在花季的早夭少女。
时间消磨了太多细节,南宫卿月已经记不清那女孩具体的眉眼。
可有些东西,是怎么都忘不掉的——她记得十六岁初见时,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那人发梢上的细碎光斑;记得与对方不经意对视时,自己胸腔里那场兵荒马乱的心跳;还有那个人笑起来时,仿佛春风化雨般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