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第十二天,所有人被蒙着眼塞进三辆厢式货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车停下的时候,有人掀开蒙眼布,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山林。跟之前驻训那个林场不一样,这里的树更高更密,树干上缠满藤萝,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蕨类植物。空气闷热潮湿,像捂着一床湿被子。
教官站在一棵倒木上,手里拿着一摞信封。
三人一组,抽签分组。每组发一份地图、一个指南针、一个信号棒。任务:在四十八小时内,从出发点徒步穿越这片山区,抵达终点坐标。途中会有蓝军伏击,被击中即淘汰。信号棒拉响视为弃权。
他顿了一下,扫了所有人一圈。每组只有一张地图。你们自己商量谁拿。另外——这片林子里有野猪和蝮蛇,被咬了别找我,找我我也来不及。
底下没人笑。
陈山抽签抽到跟小赵一组,第三个人是二班的李海波,四川人,瘦高个,体能中等但野外经验丰富,据说入伍前在老家跟父辈进山采过药。三个人凑在一起看地图,陈山把地图铺在膝盖上,小赵蹲在旁边拿手挡着风,李海波站在两人身后伸着脖子看。
直线距离十一公里,陈山用手指量了一下图上的两点,但山路实际走下来,估计得翻两倍。中间有三处河谷,两段陡坡,还有一片标注了密林区的阴影。
李海波指了指地图右上角:蓝军大概率部署在这一带。山脊线,视野开阔,适合设伏。
那就绕。陈山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自己胸前口袋,不走山脊。走谷底,贴着溪沟绕过去,速度慢一点但安全。
小赵点头,李海波没说话但也没反对。三人整理装备——每人只带了两块压缩饼干一壶水,四十八小时,省着吃刚好够。陈山把水壶挂好,检查了模拟枪的电池和激光发射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下午两点多,阳光被树冠遮得严实,林子里暗得像傍晚。
出发。
陈山走在最前面。他右手握枪,左手偶尔拨开挡路的藤蔓。脚下踩着厚厚的腐殖层,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试探虚实。丛林适应那个被动技能一直在运转,他的落点比另外两个人稳得多。小赵走了不到一公里就绊了三回,李海波在后面拿砍刀劈挡路的枝条,劈一下骂一句。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陈山忽然抬手。后面两人立刻停下。
怎么了?小赵压着声问。
陈山没回答。他侧着头,耳朵朝向左侧方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环境感知在运转,他能分辨出灌木丛后面一百米处有三个不同的呼吸声,一个偏重,两个偏轻。还有轻微的衣服摩擦声——战术面料的质地,不是树叶。
蓝军。
他蹲下来,朝身后比了两个手势:左侧,三人,静止设伏。李海波看懂了,拉着小赵贴到一棵大树后面隐蔽。陈山自己往右移动了大概十五米,趴在一段倒木后面,枪口从倒木底部的空隙伸出去。
那三个呼吸声没有移动。他们在等。等陈山这组走进射程。
陈山看了一眼路线——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夹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和一片陡坡之间,唯一顺畅的通道就是经过那片灌木丛的前方开阔地。蓝军选的这个伏击点很刁,逼着过路的人暴露在开阔地上至少三十米。
但他不走那里。
他回头冲李海波比了个手势——上坡。李海波皱眉看了那片陡坡一眼,坡度接近六十度,坡面上全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爬上去动静不小。但陈山的眼神很定,李海波犹豫了一秒,点头。
三个人贴着陡坡往上爬。陈山打头,一手抓树根一手按碎石,身体压到最低。脚下每踩一块石头他都先用环境感知试一下松紧,松的避开,实的踩上去。李海波跟在他身后,小赵断后。三个人爬了将近十五分钟才翻上坡顶,中间小赵踩掉一块石头,石头顺着坡滚下去噼里啪啦一顿响。陈山趴下来,耳朵贴着地面听——伏击点那三个呼吸声没有任何变化。他们没有察觉,只当是山上的动物踩落的碎石。
翻过坡顶之后,路线彻底绕开了伏击点。三人顺着山背脊一路往下切,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第一个河谷。河谷不宽,但水挺急,水面泛着白沫,底下是圆溜溜的鹅卵石,踩上去打滑。陈山第一个下水,水没到大腿根。他踩稳了,转身伸手拉小赵。三个人手挽手趟过河谷,上岸的时候裤腿全湿透了,山风一吹冷得牙打颤。
天黑后在河谷边的背风处休息。三个人挤在一棵大树底下,靠着树干啃压缩饼干。饼干干得噎嗓子,陈山抿了一小口水把它送下去。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十分。按这个速度,明天上午能抵达第二段河谷,下午穿过密林区,夜里赶到终点附近。
今天还走吗?小赵问。
不走了。陈山把枪横放在膝盖上,休息到凌晨三点,趁天黑过密林区,白天容易暴露。
李海波在旁边把鞋脱了,拧袜子上的水,拧出一股浑水来。他抬头看了陈山一眼:你以前干过这种活儿?
没有。陈山说。
那你熟得跟干过似的。李海波把袜子重新套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话里带着点琢磨的意味。
陈山没接这个茬。他靠在树干上闭了眼,但没有睡实。系统在进入这片林子的时候给了一个签到,获得的是地形记忆——走过的路线会在脑子里自动生成三维模型,方便回退和绕行。他现在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把下午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每一棵树的方位、每一条溪沟的走向清清楚楚。
凌晨三点,陈山把两人叫醒。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的树冠把月亮挡得严严实实。三人摸黑出发,陈山的暗光视力起了大作用,他走在最前面,脚下那些凸起的树根和凹坑在他的视野里泛着微弱的灰白色轮廓,踩上去稳稳当当。小赵跟得踉踉跄跄,李海波在后面拿手搭着小赵的肩膀,一个带一个往里摸。
密林区比地图上标的还要密。树与树的间距不到两米,藤蔓交织着横亘在路中间,像一道道网。陈山用砍刀开路,每砍一刀都尽量压着声。刀身斩断藤蔓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砍两刀停一下听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再继续。
这样摸了大概两个小时,天边泛起了一层灰蓝色。林子里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陈山停下来看了一眼地图,再对了一下脑中的三维模型——距离终点还有不到三公里。
就在这时,他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那种压力感又来了。比在模拟街区那次更强烈,更具体。他能感觉到威胁来自正前方偏右,距离大约七十米,隐藏在高处的某棵树上。那人呼吸压得很低,心率很慢,是个有经验的老手。
陈山缓缓抬起右手,握拳。身后两人停下。
他侧过身,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前面两米能听见:树上。右前方。别动。
三个人僵在原地。林子里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鸟开始叫了。但陈山的压力感锁定的那个方向,始终没有传来任何移动的动静。
对方也在等。
等待这支三人的小队进入他那棵树的射程。而陈山很清楚,如果他带着人绕开,就得退回去至少五百米,从左侧山脊翻过去。那意味着至少多花两个半小时。
他在树根旁边蹲着,膝盖抵着地面,枪口微微抬起朝向右前方。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腐叶的气味。
他不打算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