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偏殿殿门“嘎吱”一声合拢,风雪被严丝合缝地挡在门外。
沈清姝脸上的厌恶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她提着那件沉重的金色法衣下摆,快步走向偏殿最深处与神庙相接的死角。
外廊上,挛鞮禾乐的脚步声没走出多远便停下了。
“王上!”一名怯薛军亲兵踏着碎雪急奔而来,“左都统派小人急报!外围那几个自焚的杂役身上带了废矿毒,火借风势烧进了苦役营棚户区。几千个奴隶怕被毒烟熏死,正顶着长矛往内廷入口乱冲,前锋营的拒马快压不住了!”
窗外短暂静了一下。
随后响起禾乐冷漠又带着几分乖戾的轻笑:“一群两脚羊也敢冲神庙的门?调怯薛军重甲列阵,直接踩平。谁敢后退半步,我活剥了他的皮。”
战靴重重踏下,禾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锐音,迅速向内廷大门方向远去。这股底层信徒用命烧出来的异端骚乱,硬生生从多疑的狼王手里,替沈清姝撕开了一段不到十息的黄金盲区。
神庙台阶下,假山与冻土交界的阴暗夹缝里。
赫日巴左手抠着结冰的泥砖,连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翻转脱落都没感觉。他拖着彻底失去知觉的下半身,像一条被斩断脊骨的蛇,一寸一寸朝三丈外那块通风道的木格板方向挪动。
他右眼窝处刚被自己用拳头捣烂,失去皮肉包裹的碎骨随着爬行动作,在寒风中剐蹭着脑神经。新鲜的动脉血混合着原本溃烂的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死死咬着牙,将下唇咬得稀烂,没发出一丝痛呼。
他的右臂如同焊死一般夹在肋下。那块浸满脓血的绑腿布里,包裹着他拼尽性命截获的大靖死诏。
“不对劲。”
回廊外侧,正在带队刮地皮式搜查的乌禅纳突然停住脚步。
草原人常年刀头舔血,他对气味的敏感度出奇地高。冷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这不是死囚牢里发酵的腐血,而是活人刚刚撕裂血管喷涌而出的热血,且浓度大得反常。
乌禅纳转过头,如鹰隼般的目光越过长廊,死死锁住神庙台阶下方的那片阴影。
刚才那个被受惊战马踢碎了脸的残废杂役,流的血确实多。但他已经下令让人把那残废扔回外围苦役营了。这股热气腾腾的血气,绝不该还停留在暗道上方。
“那地方还有活物。”乌禅纳反手抽出短刀,刀背上的血水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他没有呼喝亲兵,而是独自踩着积雪,顺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步步逼近暗道上方的木板。
仅有一墙之隔的伤兵房外围。
黎音半蹲在后窗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乌禅纳偏离队伍、独自走向暗道死角的沉重战靴声。距离太远,现在飞出苗疆毒针必定会暴露整个伤兵房,连带着楚天阔的命也会搭进去。
她必须把这头恶狼的注意力从那块地砖上强行砸开。
黎音从袖中摸出一个粗陶小瓶,用拇指挑飞木塞。里面装的是混合了腐尸肉泥与苗疆秘药的引兽散,本是深山里用来猎杀大型猛兽的诱饵。
她将黑褐色的粉末尽数倒在迎风口的窗台上,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把破扫帚,沾着满是腥臭的药粉,狠狠朝神庙外墙的上方扬洒出去。
黑粉借着西北风,瞬间糊满了高处的木窗和檐柱。
夜空里,第一声凄厉的鸦鸣骤然划破风雪。
紧接着是十声、百声。
寒冬里食腐的乌鸦对这种气味毫无抵抗力。它们如同被召唤的黑色飓风,从狼胥城的枯树与高塔上成群结队地砸了下来。
“梆!”
一只体型硕大的野鸦狠狠撞在乌禅纳面前的木柱上,当场头骨碎裂,黑羽夹杂着温热的鸟血直接糊了他半张脸。
“长生天在上……”回廊外的几名禁军脸色骤变,慌乱地举起长矛。
“当当当——”
成百上千只乌鸦疯狂扑打着神庙的门窗。冻硬的鸟喙像下了一场暴雨,在青砖和木棂上磕出密集而恐怖的闷响。整个偏殿外墙瞬间被这层黑压压的活物完全包裹。
乌禅纳刚逼近暗道死角不到五步,就被十几只狂躁的黑鸦扑了面。锋利的鸟爪在他护额上挠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挥刀砍落两只,但更多的乌鸦顺着墙根直扑他的眼睛。在草原的信仰里,神庙被群鸦撞击,是激怒神明的灭顶凶兆。哪怕是暴虐如乌禅纳,此刻握刀的手也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退回去!死守长廊和正殿!”他抹掉脸上的鸟血,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假山死角,确信那里不可能藏得住刺客,只能是这些畜生闻到了刚才惊马踩出来的血水。他咒骂着收回佩刀,迅速退回长廊檐下躲避鸦群的袭击。
一墙之隔的偏殿内部。
沈清姝已经跪在了神像后方的阴影里。外头群鸦撞击木板的狂暴巨响,掩盖了室内的任何细微动静。
她双手摸向地砖接缝处的第三块格板。达布希当年为了偷换大典祭器,从地下将这块青砖下的木榫切掉了一半。
沈清姝拔出头上的金簪,刺入缝隙,手腕发力猛地一撬。
松动的木板悄无声息地翻开半边。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腐气直接冲进偏殿。昏暗的光线下,地洞里什么也看不清。
但很快,一只手慢慢从泥浆里举了起来。
那只手的中指少了一截,剩下的指缝里全是烂泥和冻裂的口子。它在半空中虚弱地抓握了两下,随后,一团被鲜血彻底泡透的物件被生硬地塞进了沈清姝的手里。
沈清姝没有闪躲。她的手指稳稳地接住了那一团湿热。
赫日巴整个人已经蜷缩在夹缝的烂泥里,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他的右眼是一个恐怖的血窟窿。为了护住密信,他亲手将那里捣烂,此刻失去遮挡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冷风里,生命力正随着热血飞速流失。
没有多余的言语拉扯,也没有感伤的余地。
沈清姝将那块浸血的纱布剥开,指腹触碰到了里面那卷带有陆听澜独有暗网切痕的密诏。
她垂下眼眸,视线穿透黑暗,落在这个底层的盲骨信徒身上。
赫日巴仅存的左眼已经涣散。但他感知到了死令已经被“神使”拿稳。
那张满是血污和冻疮的脸上,艰难地扯动了一下肌肉。他在笑,这是一种彻底荡平了强权与恐惧的、绝对释然的笑。
“神明的火种……已至。”
他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声响,血泡随着字眼不断从嘴角涌出。“信徒……可以安息了。”
这是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声音。
胸腔最后一次微弱的起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赫日巴的下巴重重砸进暗道的泥水里,双手垂落,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沈清姝跪在原地。她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流泪。只是那双握着密诏的手,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起可怕的青白。
这每一个字,都是踩在追随者的尸骨上送出来的。她没有时间去悲悯,任何一秒的迟疑,都是对这份血债的亵渎。
她将木板重新扣回原位,严丝合缝,将这具殉道者的尸体永远留在了神庙的根基之下。
墙外,鸦群的撞击声开始减弱。
黎音端着半盆平时用来清洗伤口的浑浊沸水,里面混入了特制的碱性药粉。她推开窗缝,将滚烫的碱水毫不犹豫地泼洒在神庙外墙的青砖上。
刺鼻的味道瞬间升腾。碱水所过之处,混合了腐肉的引兽散立刻消融化水,连同墙根下惊马留下的几处残余血迹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失去目标气味的群鸦发出一阵杂乱的呱噪,盘旋了几圈后,终于开始向外城散去。
偏殿内。
沈清姝大步走到香案前。禾乐此前为了展现王权恩赐而送来的几箱防风熏香,正整齐地摆放在那。
她没有按规矩使用香箸,而是直接抓起三大把名贵香料,粗暴地扔进烧红的炭盆里。
“嗤——”
浓郁的白烟混杂着异域香料那种异常霸道、甚至刺鼻的气味,瞬间在封闭的偏殿内炸开。这股气味如同一张厚重的幕布,顷刻间将殿内所有残留的血腥气死死压住。
做完这一切,沈清姝背靠着火盆站定。沉重的金色法衣垂落在地。她的双手隐没在宽大的袖管里,掌心死死捏着那卷还带着体温的密诏。
绝命急报已然入手,其上承载的铁血死局,即将逼迫她在这吃人的王都里做出最冷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