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黎音面无表情地倾斜手腕。那套刚送来、温润得能映出人影的汝窑白瓷茶盏,被她当成了粗鄙的水瓢。清水顺着杯口倾泻而下,重重砸在青砖上,立刻被地缝里黏稠的暗红染成浑浊的铁锈色。
乌尤黛的尸首半个时辰前刚被怯薛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在门外的积雪上犁出了一道长长的血沟。但那股混杂着下水发酵和人血的腥臭气味,依旧死死盘踞在偏殿的梁柱间。
“主子,血水渗得太深,刷不干净了。”黎音直起身,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白瓷杯丢回雕花红木托盘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沈清姝依然坐在残破的软榻上,手指毫无规律地摩挲着冰冷的木沿。她没有看地上那一滩暗红。
门外回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布帛撕裂的响动。
桑吉朵披头散发地从殿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过。她身上那件象征内廷掌事女官的月白宫装沾满泥污,袖子被扯掉了一半。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摔碎了半边的黑陶药盅,暗褐色的药渣顺着她指缝滴答往下淌。
“恩赐……全是恩赐……假的,都是王权的恩赐!”桑吉朵神经质地嚼着这几个字,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伸手去抓地上的雪,和着药渣拼命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
两名巡视的禁军像看一团垃圾一样扫了她一眼,根本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内廷引以为傲的女官防线,随着桑吉朵信仰的粉碎,连带着整个物资调度体系一起,变成了一滩烂泥。
第864天清晨。
破损的铜门挡不住呼啸的寒风。一个怯薛亲卫顶着满身白毛雪走到门槛外,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半截断裂的门板,将一个装着劣质黑炭的火盆用脚踢了进来。
“大靖的贵女,王上让小的带句话。”亲卫拍了拍刀柄,脸上带着高维的嘲弄,“大靖南边的商道,从昨日起全封了。那些运粮运冬衣的车队,连一只木轮子都休想出关。王上说,这几天夜里冷,您多烤烤火,免得夜里做梦,梦见中原遍地的饿殍。”
亲卫大笑着转身离去。
沈清姝看着地上那盆勉强燃着火星的黑炭。
不仅是示威。挛鞮禾乐从不屑于说废话。商道全面封锁,这意味着大靖国内的政治格局已经彻底撕裂,浮生阁的钱庄网络必然在暗中进行极高风险的对冲操作。
她被强行锁在这间偏殿里,等于被生生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神经。外部环境在剧变,内廷的女官防线虽然瘫痪,但怯薛军的理论意义上的包围依然像铁桶一般。
必须借着神庙的由头,往这铁桶外面伸出一根触手。
到了下晌。
黎音端着一个豁口的木碗从外面回来,鞋底的雪泥被她踩得嘎吱作响。她反手将门板勉强掩上,眼底压着一层怎么也藏不住的阴戾。
“主子,楚天阔那边的药全断了。”黎音将木碗重重顿在矮几上。
碗里没有药汁,只有几根长了白毛的烂草根。
“那群杂碎。”黎音压低声音,手指骨节捏得泛白,“原本还剩几副安神续命的底子。今天我去伤兵房,全被换成了这种发霉的下脚料。楚天阔身上的伤本就发着烧,再用这种东西,不出三天,心脉必竭。”
沈清姝目光落在那几根发霉的烂草上。
“谁换的?”
“内廷女署瘫了,下头那些太监全冒出来了。现在是个叫达布希的副总管接了手。他拿着王庭司宝署的对牌,把这偏殿和伤兵房的基础补给全卡死了。”黎音冷笑。
这是底线试探。新官上任,用最低劣的成本,来试探失势囚徒的骨血里还能不能榨出最后一点油水。如果今天咽下了这碗发霉的草根,明天送来的就会是毒药。
只要有贪欲,哪怕是王权铸造的铁桶,也会生出可以利用的腐锈。
第865天。
“这内廷的血气太重,长生天若是闻见,只怕会降下罪罚。”
沈清姝站在神庙外围偏殿的屋檐下。借着驱邪静心的由头,她终于名正言顺地走出了那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囚笼。
冷风裹着雪末刮过脸颊。她的前方,是重重叠叠的怯薛禁军岗哨;再往后,神庙高耸的青灰飞檐如蛰伏在风雪中的巨兽。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风声。
达布希领着两个内侍,踩着青砖上的残雪,快步走上台阶。他手里捧着一个盖着刺眼红绸的紫檀托盘,臂弯里夹着一卷熟皮软尺。
这人眼窝深陷,下巴蓄着几根稀疏的黄须,脊背佝偻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弧度,但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耗子巡食般的精明。他路过那两个站岗的禁军时,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可一转过脸看向沈清姝,下巴立刻抬高了半寸。
“摄政王口谕,封后大典将近,奴才特来给大靖贵女丈量法衣。”达布希尖细的嗓音在屋檐下回荡,他一把掀开红绸。
一顶极尽奢华的纯金冠冕赫然出现,正中央镶嵌着鸽血般的红钻。那重量,戴上足以将人的脖颈压断。
达布希拿着尺子靠近,嘴里假惺惺地抽着冷气:“哎哟,贵女这脸色看着不太好啊。昨夜风大,把伤兵房那边的药棚给掀了,好些名贵药材都糟蹋了。这底下的人办事不尽心,连带着奴才这心里都跟着不落忍。”
他一边将皮尺拉直,毫不客气地比对沈清姝的肩膀,一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圆滑的市井腔调说道:“可您也知道,如今内廷库房乱得很。这底下的人跑腿,总得费些脚力。只要上面有些水头润一润,好药……也不是挤不出来。”
他明目张胆地确认了克扣药材的事实,狐假虎威地把刀架在了沈清姝的脖子上。
沈清姝用死寂的眼神看着他。
她在冰冷的宗教敬畏与失势的软弱之间,精准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达布希总管说得是。人在屋檐下,自然该守规矩。”她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缓缓抬起左臂,配合他丈量袖长。
就在两人衣袖交错的瞬间,她宽大的袖口微微一沉。
“叮当。”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脆响落在青砖上。
一枚金叶子掉在达布希沾着几点雪泥的靴尖前。
那不是普通市面上流通的金锞子。薄如蝉翼的叶面上,錾刻着繁复的水波暗纹。那是大靖浮生阁天字号钱庄的绝密信物,单看那做工与成色,即便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内监,也知道这一片叶子,足以在王都买下一整条街的商铺。
达布希手里的皮尺猛地在半空僵住。
他深陷的眼窝瞬间瞪大,目光死死黏在那枚金叶子上,喉结极其艰难地向下坠了一下,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闷响。
“不小心掉了。”沈清姝依然面无表情。
“奴才……奴才替您捡起来。”达布希膝盖一软,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地面,动作快得像抢食的野狗。那枚暗纹金叶子在他的掌心只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直接滑进了他深不见底的袖笼里。
再站起身时,他眼里的耗子光已经彻底变成了豺狼闻到血腥味时的贪光。
他以为自己从一具枯骨上刮到了最肥美的油水。
旁边,黎音不动声色地站在半步外。她拢在袖子里的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错。
一只比半粒米还要微小的探听蛊,借着风雪的掩护弹射而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达布希那沾着雪水的衣角上。
达布希丈量完尺寸,满脸堆着令人作呕的谄媚笑意退下台阶。他一边后退,手掌一边下意识地死死按着自己那个装着金叶子的袖口,眼底的贪欲几乎要满溢出来。
风雪更大了。
沈清姝站在檐下,视线越过达布希那佝偻的背影。
后方,神庙那两扇高耸的青铜大门半开半掩,像极了深渊中等待进食的巨口,正静静注视着这只吞下致命毒饵的硕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