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杂乱脚步声渐渐平息,女官的交接班结束了。
偏殿内的温度还在往下掉。
“哐当”一声,厚重的铜门被人从外侧暴力推开,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与土腥味的冷风倒灌进来。
副女官乌尤黛踩着高筒皮靴跨过门槛,手里拎着两个粗糙的麻布包,随手一扔。麻布包砸在青砖上,散出一股刺鼻的霉变气味。
“摄政王开恩,赏你们的救命药。”乌尤黛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软榻上的沈清姝,下巴微扬,“自己熬。别指望内廷的人伺候大靖的阶下囚。”
黎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扯开麻布包。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泥炉里的木炭刚被吹亮,微弱的火光映着黎音发抖的手。她抓起一把药材,凑到鼻尖闻了闻,猛地抬头盯着乌尤黛。
“这是发霉的药渣!里面还混着生附子!”黎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附子未经炮制,毒性猛烈。他现在心脉受损,喝这东西就是催命!”
“你敢挑剔?”乌尤黛冷笑一声,靴尖踢了踢泥炉的边缘,“内廷药房拨给囚徒的配额就这些。爱喝不喝,不喝就等死。”
榻边的地铺上,楚天阔原本微弱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劣质药渣散发的刺鼻气味,似乎直接刺激到了他受创极深的心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气息骤然降至冰点。昏迷中,他似乎感受到了极端的痛苦,双臂残存的肌肉开始不规则地痉挛,十根手指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几乎要崩破皮肤。
“他的脉搏在散!”黎音扑到楚天阔身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脸色瞬间惨白。
黎音的双眼迅速漫上赤红的血丝。她猛地站起身,左手摸向后颈的发髻。那是她藏匿最后一只见血封喉毒蛊的地方。既然不给活路,她现在就让这个狗仗人势的副女官死在当场。
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黎音的手腕。
沈清姝不知何时走下了软榻。她没有看乌尤黛,视线越过黎音,落在楚天阔痉挛的双拳上。
“放手……”黎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指甲已经扣进了沈清姝的手背。
“杀她只需一瞬。”沈清姝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任何起伏,“但她倒下的那一刻,乌禅纳的禁军会在半柱香内冲进来,把这里所有人的脑袋砍下来。温祈已经废了,你想让楚天阔也变成一滩烂肉?”
黎音浑身一僵,死咬着下唇,一丝血迹从唇角渗出。她死死盯着乌尤黛,最终被迫咽下了喉咙里的杀意,颓然松开了摸向发髻的手。
沈清姝松开黎音,半跪在楚天阔身边。她伸出双手,按住楚天阔痉挛的右拳。男人的力气极大,即便濒死,肌肉的本能依然在抗拒触碰。
沈清姝没有用蛮力,而是用指尖重重按压他虎口的穴位,强行将他紧攥的五指掰开。
她用右手的大拇指指甲,抵住楚天阔满是冷汗的掌心。
一横,一竖,一撇。
她在一笔一划地写字。动作极慢,力道却极大,指甲几乎要抠破楚天阔掌心的表皮。
写的是一个“生”字。
“楚天阔。”沈清姝俯下身,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带着不容违逆的绝对威严,“我没有下令,你就不准死。把这口气给我咽下去。”
奇迹般的,在那个字写完的瞬间,楚天阔手臂的痉挛出现了微弱的停顿。他潜意识里对统帅死令的服从,硬生生压制住了生理上的崩溃,急速流失的心脉奇迹般地稳在了悬崖边缘。
乌尤黛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发出了一声嗤笑。
“还真是主仆情深。不过,这口气他能憋几天?”乌尤黛摸着自己腰间的镶金皮带,“没好药,他早晚是一具死尸。”
沈清姝缓缓站起身。她在一旁的铜盆里洗了洗手,扯过一块粗布擦干,这才转过头,平静地看向乌尤黛。
“药房拨给囚徒的,确实不是上等药材。”沈清姝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按照王庭的规矩,即便是最低等的奴隶,外伤用药里也必须配有三钱止血的三七和半两活血的红花。”
乌尤黛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你送来的药里,全是没有药效的根须和混进来的毒渣。”沈清姝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逼近乌尤黛,“内廷物资每十天一盘点。为了在盘点时对上数目,你把好药截留,换成等重的废渣。账面上的说辞,是库房漏水导致的‘霉变损耗’。对吧?”
乌尤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冰冷的门框。
“那些被你截留下来的上等三七和红花,自然不可能留在你的住处。”沈清姝停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冷冽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腰间的镶金皮带,“每天清晨,清理内廷恭桶的夜香车会从侧门出去。药材藏在夹层里,运到下城区的黑市脱手。那条镶金皮带,就是上个月的赃款换来的。”
“你……你一个中原人,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乌尤黛的声音开始发干,音调不自觉地拔高。
“你以为做平账目就能瞒天过海?这种敛财手段,我八岁时就不玩了。”沈清姝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乌禅纳负责内廷禁卫。他那种脑子里只有军纪的铁血疯狗,最恨的就是私吞军需药材的蛀虫。你猜,如果我把这条黑市销赃的路线捅给他,他会怎么查?”
乌尤黛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需要证据。只要切开你的夜香车夹层,再查抄你的床铺。乌尤黛,”沈清姝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你知不知道乌禅纳怎么处理贪墨的主事?他会让人把你绑在刑架上,从后颈开一刀,趁你还活着的时候,把整张背皮活活剥下来。”
豆大的汗珠从乌尤黛的额头滚落,砸在衣襟上。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乌禅纳的暴虐在内廷是出了名的,沈清姝描述的剥皮刑罚,更是怯薛军的惯用手段。
“去把真药拿来。”沈清姝伸出手指,指着门外,“一炷香内我若见不到,乌禅纳的巡逻队今晚就会收到一份清单。”
乌尤黛像见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半点囚徒狼狈的女人。她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偏殿。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门再次被推开。
乌尤黛喘着粗气走进来。这次她手里端着一个漆木托盘。托盘里不仅有按分量配齐的上等三七和红花,还有一卷干净的细麻绷带,甚至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羊奶。
她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动作僵硬。
“这……这是你要的药。”乌尤黛不敢看沈清姝的眼睛,视线盯着地面,“这壶热羊奶是……是我自己添的。刚才的事,大家各退一步。你别多嘴,我保证以后你们的药不会缺。”
沈清姝坐在榻边,正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彻底无视了乌尤黛的存在。那壶热羊奶在冰冷的空气中冒着白烟,像个可笑的笑话。
黎音走上前,一把夺过托盘里的药材,转身去泥炉边忙碌。
乌尤黛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极致的恐惧褪去后,被无视的屈辱感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她咬紧牙关,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愤的红晕。她堂堂内廷副女官,竟然被一个失去权势的废后像打发要饭的一样晾在这里。
那股羞愤很快扭曲成了怨毒。乌尤黛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偏殿。在铜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回头死死盯了沈清姝一眼。这女人必须死,只有她死了,贪墨的秘密才能永远被埋葬。
地砖上的寒气随着日影的偏移逐渐加重。劣质药渣的气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纯正药材熬煮的苦香。
第二天清晨,偏殿的门外传来了不同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甚至听不到皮靴摩擦地面的声音,只有丝绸摩擦的微响。
门被推开。主女官桑吉朵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高阶女官服饰,头上戴着镶嵌绿松石的额饰。不同于乌尤黛的刻薄,桑吉朵的脸上挂着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完美微笑。
两名下等宫女跟在她身后,抬着一个精致的黄铜炭火盆,盆里烧着没有烟味的银霜炭。宫女放下火盆,又在软榻上铺了一层厚实的雪狼皮毯。
“副手不懂规矩,让你们受苦了。”桑吉朵挥手让宫女退下,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睡,“我已经斥责过她。王庭有王庭的体面,即便是囚徒,也受王权的恩赐。”
沈清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这位高段位的狱卒。
“摄政王交代过,内廷不是刑场。”桑吉朵缓步走到炭火盆边,伸手烤了烤火,“我们从不用鞭子折磨人,我们只负责让人明白规矩。中原的规矩是君臣,而王庭的规矩是主奴。只要你低下头,承认这无上的王权,你在这里甚至可以活得比外面更安稳。”
她试图用这无可挑剔的物资补给和高高在上的教化姿态,将沈清姝的意志包裹在柔软的蚕茧里,一点点窒息。
沈清姝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也没有踢翻那个送暖的火盆。
她反常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了那个黄铜盆,伸出苍白的手指,似乎真的在汲取那份王权赐予的温度。她低垂着眉眼,展现出一种罕见的顺从姿态。
“王权的恩赐……”沈清姝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认真咀嚼这个词,“我初来乍到,确实不太懂。听说当年王庭平定大王子旧部叛乱时,有数万奴隶被卷入其中。王庭当时,也是用这种恩赐的手段安抚他们的吗?”
桑吉朵的笑容加深了。她以为这只刺猬终于被冻僵,开始试图了解主人的仁慈。
“那是自然。”桑吉朵站直身体,眼神里充满了对信仰的自豪,手指抚摸着手腕上代表身份的赏赐金镯,“那些奴隶是被叛军裹挟的可怜人。王上仁慈,平定叛乱后,不仅没有将他们屠杀,反而将他们重新编入新的牧区,赐予他们牛羊,让他们沐浴在王庭的光辉下。这就是王权的伟大之处,它能将叛逆转化为忠诚,将野蛮驯化为文明。”
她越说越激昂,完全沉浸在驯化者的优越感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沈清姝低垂的视线里,正划过一丝冰冷至极的讥讽。
沈清姝的手指离开炭盆的边缘,搭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她已经找到了。
桑吉朵这套无坚不摧的信仰体系,那看似完美的“恩赐论”背后,隐藏着一个极其致命的逻辑破绽。那些被“恩赐”到新牧区的数万奴隶,在浮生阁截获的王庭军需账本上,可是连一两买命的粟米都没有支取过。
一张足以将这位主女官三观绞碎的大网,已经在沈清姝顺从的目光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