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石粉顺着精钢门框扑簌簌地往下掉,头顶那块几百斤的承重青石裂纹越来越密。
沈清姝将那卷带血的阵图死死摁进贴身衣襟的内袋,转头一把扯下盖在楚天阔身上的半截破烂大氅,将瘫软如泥的温祈整个兜住,死结打在自己胸前。
“带上楚天阔,进通风井。”
指令抛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段墨尘一言不发,左肩后背的烂肉还卡着几块碎石,他便用右臂死死勾住楚天阔那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躯干,将其猛地扛上后背。
就在他们跨出精钢密门的第三息,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那块青石终于撑到了极限,砸在地面上,将回去的路彻底封死。
这不是结束。随着废墟底层的彻底断裂,下方长期密闭的毒瓦斯冲破了地脉的压制。一股混合着地火残温的黄褐色毒烟,顺着崩塌造成的气压差,形成一道向上倒灌的浑浊旋风,直冲他们刚探入的通风竖井。
“屏息,闭眼。”沈清姝的声音在狭窄的岩筒里撞出冰冷的回音。
四人像壁虎一样死死贴在湿滑的岩壁上。灼热的毒烟贴着头皮刮过去,空气里带上了硫磺和腐肉的刺鼻味道。黎音没忍住咳了半声,喉咙立刻像吞了热砂,她猛地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压下咳嗽的本能,把脸埋进手臂弯里。
毒气前锋扫过,岩壁的温度退了半寸,但杀机才刚刚开始。
这是一条公输绝都没来得及完全封死的废弃排风管,管道仅能容纳单人弯腰攀爬。没有光,不能点火折子,稍有火星,残存的瓦斯就能把他们连人带骨头炸成灰。
沈清姝背着温祈顶在最前面。温祈失去了舌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那只仅剩四根指头的手死死抠着沈清姝肩头的衣料,整个人在失温和恐慌中抖得像一片枯叶。
每往上爬一尺,管壁就更窄一分。岩壁上覆满了一层粘稠的暗绿色苔藓,被地热一蒸,滑得无从借力。手指抠进去,全是腥臭的烂泥。
段墨尘跟在最后。他背上的楚天阔犹如一具死沉的铁砣。段墨尘后背本就被巨石砸出翻卷的伤口,此刻楚天阔的重量全压在那些烂肉上。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放得很慢,左腿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每一次蹬腿,腿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爬到中段,一阵突兀的抽搐从下方传来。
是被烧毁了小半个身子的楚天阔。他在剧痛和颠簸的挤压中,找回了片刻的神智。
他睁不开眼,睫毛已经被烧没了,眼皮被血污粘连在一起。但他能闻到身下段墨尘后背新鲜的血腥味,也能感受到整个队伍正挂在悬空的绝壁上艰难往上挪。
他成了一块纯粹的累赘。
死士的潜意识瞬间盖过了求生欲。楚天阔干裂的喉结动了一下,原本被大氅绑死在段墨尘脖颈处的双手,突然开始往外挣。
“别动。”段墨尘压低声音警告,但他的体力也到了强弩之末。为了稳住楚天阔,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猛地往下一坠,右脚直接蹬空。
楚天阔借着这一滑的空当,强行扭脱了肩膀的束缚。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后仰倒,手指一根根掰开抠住岩壁的边缘,试图将自己从段墨尘背上彻底剥离出去,坠回下面那片火海。
啪。
一只满是石尘和血痂的手从上方探下来,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楚天阔的右侧手腕。
往下坠的力道被硬生生拔住。
沈清姝单手攀在凸起的锋利岩石上,掌心被割破,大半个身子悬空。为了拽住楚天阔,她背上的温祈往下滑了半寸,衣领勒得她颈侧立刻浮起一道红痕。
楚天阔满是烫伤的脸偏向下方,喉咙里挤出风箱破裂般的杂音:“主子……属下……废了……”
“我没下令死,黄泉路上的小鬼也别想从我手里收人!”
沈清姝盯着黑暗中那具残破的躯壳,字字如刀。没有安抚,没有温情,只有毫无商量余地的统帅铁令。
这股带着血腥气的威压,像是一根生锈的长钉,强行切断了楚天阔潜意识里那套自毁的逻辑。他不再挣脱,身体的抵抗力卸去,任由段墨尘重新将他扛稳。
不知在黑暗中挪动了多久,头顶原本死寂的岩筒里,终于漏进了一丝带着冰碴子的冷风。
沈清姝率先翻出井口。
刀割般的朔风瞬间灌满肺腑,把肺泡冻得生疼。
这里是地火炉废墟背阴面的一处荒原。地表的温度和地下是生死两极,刚刚还在流汗的身体,被这暴风雪一吹,湿透的衣裤在几息之间就变得像铁皮一样硬。
黎音哆嗦着爬出来,一脚踩进及膝深的积雪里,直接软倒。
沈清姝把温祈放在雪地上。老录事的体温正在快速流失,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白气。如果不做点什么,半个时辰内,他和楚天阔都会变成雪原上的冰雕。
“不能生火,周围随时有怯薛的斥候。”
沈清姝走到崖坳最深处避风的死角,直接跪在雪地里,用双手开始疯狂刨雪。
段墨尘立刻跟上,用没受伤的右手充当铁锹。
很快,一个两尺深的雪坑被刨了出来。
“把他们填进去,用雪埋严实。雪层下面能保住最后一点活气。”
两人将楚天阔和温祈放进雪坑,又将积雪回填,只在口鼻处留下呼吸的缝隙。黎音也缩了进去,像几具隐蔽在风雪里的死尸。
安顿好伤员,段墨尘拔出软剑。
“我去找人。”他声音沙哑,“严赤的暗卫应该在十里外的碎石谷等信号。”
沈清姝没有抬头,只是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将雪坑边缘的痕迹抹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亮前不回,我们就往北面绝壁退。”
段墨尘点头,身影融化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他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贴着地面在雪壳子上滑行。
一炷香后。
段墨尘趴在一块覆满白雪的冻岩后,停住了呼吸。
前方不到半里地的洼地里,没有他熟悉的大靖暗卫联络记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得让人胆寒的黑色。
数不清的怯薛重甲骑兵,像一道无边无际的铁壁,悄无声息地将整个洼地围得水泄不通。没有火把,连战马的嘴上都套着嚼子,马蹄包裹着厚厚的毡布。这根本不是斥候巡视,而是主力大军的死阵。
包围圈的正中央,十几个穿着大靖龙鳞暗卫服饰的斥候背靠背站着,手里握着短刃,大口喘着白气。他们显然是试图靠近废墟寻找接应信号,却一头扎进了这个早有预谋的口袋里。
“放箭吗?”黑暗中,一个匈奴千户用草原语低声请示。
“放什么箭?”
一个冷酷的男声在风雪中响起。乌禅纳骑着高头大马,从重甲阵里缓缓踱出。他手里提着那柄长矛,眼神像看笼子里的冻鼠。
“王说了,这片雪地太素了。大靖来的客人,得留点颜色。”
乌禅纳举起右手,往下一压。
没有战鼓,没有喊杀声。
第一排的怯薛重骑直接松开了马缰,几千斤连人带甲的重量,朝着中间那十几名暗卫发起了最原始的冲撞。
一个暗卫掏出怀里的微型烟火弹,正要拉弦。
“噗嗤!”
一杆长矛从侧方贯穿了他的胸腔,将他连人带火雷死死钉在冻土上。
随后,战马冲阵。刀剑砍在玄铁鱼鳞甲上,只擦出几溜火星。
“退!散开——”暗卫副队的声音刚喊出一半,就被战马的胸甲重重撞翻。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雪原上格外清晰。
随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重甲马蹄毫不留情地踩踏上去。没有交锋,只有单方面的碾压。战马在暗卫的残躯上来回蹚了十几个来回。白色的雪地迅速被大片大片的黑红浸透,肠子和碎肉被马蹄翻卷出来,冻成坚硬的冰碴。
段墨尘死死咬着牙,手指抠进冻土里,指甲全翻了。
退路没了。外围的接应网被单方面血腥抹除,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武力斩断。
洼地中央,乌禅纳拨转马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具已经被踩得看不出人样的暗卫尸体。乌禅纳面无表情,用手中长矛将其挑起,战马前蹄猛地扬起。
“砰。”
重重的马蹄踢在尸体的胸腔上。那具残躯像个破布口袋一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向了前方风雪交加的暗处。
而那个方向,正是段墨尘潜伏的冻岩,也是沈清姝他们藏身的雪坑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