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掏手机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
按理说,一个正常人猝死穿书,睁开眼看到一个白裙女人往自己身上倒,第一反应应该是“我在哪”“我是谁”“这什么情况”。但她不一样——她的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录像。
这大概是她做了三年社畜的后遗症。
那三年里,她学会了在领导甩锅之前先发邮件留证据,学会了在同事抢功之前先把聊天记录截图,学会了在任何可能出问题的事情上留下“痕迹”。甲方说要改需求?先截图。乙方说要延期?先录屏。跨部门同事甩锅?聊天记录为证。
这种“凡事留证据”的肌肉记忆,在穿越之后依然保持完好。
以至于林柔柔往她身上倒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已经自动解锁了手机,打开了相机,对准了目标。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继续,我发个抖音。”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苏晚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穿越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实打实地穿进了一本她上辈子熬夜追过的娱乐圈文里。穿成了那个书里最惨的炮灰女配,全网黑的那种。
说实话,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太诡异,苏晚还挺想给自己鼓个掌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眼见到自己吐槽过的纸片人,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自当一次炮灰。
但鼓掌的事先放一放,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林柔柔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个调色盘。
先是白,那种被当场戳穿之后的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然后是红,那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红,因为几百万人正通过直播间看着她这个“完美受害者”如何被苏晚一句话钉在了原地。最后是青——苏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林柔柔的太阳穴附近确实泛起了一层青色,像是气血上涌又无处发泄的结果。
“苏、苏晚,你——”林柔柔的声音在发抖。
苏晚没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录像还在继续,画面里的林柔柔保持着45度倾斜的姿势,一只手伸向空气,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慌”和“狰狞”之间——那种狰狞不是愤怒,是“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崩溃。
苏晚看了一眼,觉得这段视频要是发出去,光靠这个表情就能火。
林柔柔终于站直了身体。
她用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重新戴上“委屈”的面具,眼眶里的泪水已经蓄满,就差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苏晚,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苏晚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因为她正在处理林柔柔脑子里的弹幕。
【苏晚你是不是有病?!你拿手机录什么?!这段要是流出去了我的“完美受害者”人设就崩了!】
【不对,直播间已经播出去了——几百万人都看到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刚才那个姿势是不是很难看?我练习了两百次的摔倒动作,被她一个手机毁了!】
【冷静,林柔柔,冷静。你还可以圆回来的。你就说苏晚在开玩笑,你就说你们两个关系很好,你就说——】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苏晚你是不是有病’?”苏晚忽然开口了。
林柔柔的表情出现了第三轮变化。
这次不是白、红、青,而是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颜色——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叫“惊恐”。
不是演的,是真的。
因为苏晚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命中了她刚才心里的原话。一个字不差,连语气词都对得上。
“还有,”苏晚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说‘练习了两百次的摔倒动作’,这个数据还挺精确的,看来没少练。”
林柔柔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是实实在在的、毫无表演成分的后退。她的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录制现场听起来格外清晰。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苏晚替她把话说完了,“你心里刚才还想问这个。”
林柔柔的后退变成了三步。
她拉开了和苏晚的距离,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的声音实在太乱了——
【她听到的】【她真的听到了】【我脑子里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这不是巧合】【这不是巧合】【这不是巧合】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心声像一根针扎进苏晚的耳朵里。
“什么东西”——这个措辞挺有意思的。林柔柔没有说“什么人”,她说的是“什么东西”。这说明在她的潜意识里,苏晚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
苏晚挑了挑眉,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放心,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她说,“我就是苏晚。只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举着摄像机的摄影师、站在角落的工作人员、以及控制室里能听到她声音的导演,“——我不太喜欢演戏。谁要是在我面前演,我听着累。”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直播间的弹幕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几百万人同时疯狂打字——
【苏晚这是怎么了?!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林柔柔的心里话?不可能是演的吧,林柔柔那个表情太真了!】
【我截图了!林柔柔那个“惊恐”表情绝对是真的!演不出来的那种!】
【苏晚不会真的有读心术吧?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个屁,肯定是剧本。你们还真信啊?】
【但是林柔柔的微表情不像是演的,我是学心理学的,她那个瞳孔放大的反应是真实的恐惧。】
【学心理学的那个你别走,详细说说!】
苏晚没有看弹幕,但她能猜到弹幕在说什么。
因为她不仅听到了林柔柔的心声,还听到了控制室里导演的。
导演姓王,四十多岁,做综艺做了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心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锐——
【完了完了完了,开播第一分钟就出这么大的事故,苏晚你是不是想毁了这个节目?!】
【不对,她刚才说“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她怎么会知道林柔柔在想什么?】
【巧合?不可能,她说得太准了。】
【难道她真的有什么特异功能?不可能,这不科学。】
【不管了,先稳住场面!让主持人出来打圆场!不能让弹幕继续发酵了!】
苏晚听到导演在控制室里对着麦克风喊:“主持人!快出去圆场!就说苏晚在开玩笑!说她们两个私底下关系很好!快!”
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李铭,主持过好几档综艺,临场应变能力不错。他听到导演的指令,立刻从侧幕走出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哈哈,大家别紧张,苏晚这是在开玩笑呢——”他一边说一边往苏晚身边走。
苏晚看了他一眼。
李铭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不知道的是,苏晚并不是在“看”他——她是在“听”他。
李铭的心声是——
【导演你让我出来圆场,我拿什么圆?刚才那个场面谁能圆回来?】
【苏晚你到底在搞什么?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算了,硬着头皮上吧,反正工资照发。】
苏晚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也是个打工人。
李铭走到苏晚身边,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笑着对镜头说:“其实苏晚和柔柔私下关系特别好,她们经常这样开玩笑——”
苏晚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开了。
不是粗暴地甩开,是很平静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挪开了。
“李哥,”她说,“你心里在想,‘工资照发就行,场面圆不圆得回来无所谓’。你确定要帮他们圆这个场?”
李铭的笑容终于碎了。
他是专业的主持人,他的职业素养要求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微笑。但此刻,他的嘴角像被冻住了一样,既弯不上去,也垂不下来。
“我——”
“你心里现在在想,‘苏晚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苏晚说,“对吧?”
李铭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弹幕又炸了一轮——
【苏晚这是读心术实锤了吧?!她连主持人想什么都知道!】
【我信了!我信苏晚真的有读心术了!】
【这也太恐怖了吧,被人读心是什么感觉?我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林柔柔刚才那个表情我可以看一年,经典!】
【苏晚今天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有没有可能是穿越?穿书?觉醒了读心术?网文看多了吧你?】
苏晚在心里默默给最后一条弹幕点了个赞。
这位网友,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不是穿越,是穿书;不是觉醒了读心术,是穿越的同时带着读心术。细节可能有偏差,但大方向是对的。
导演在控制室里已经快疯了。
他连着给苏晚的耳麦里喊了三四遍“苏晚你听到没有”,但苏晚假装没听到。她确实听到了——她不仅听到了导演的声音,还听到了导演心里骂了她八百遍“祖宗”。
最后导演放弃了,转而让林柔柔的经纪人给林柔柔发消息,让她“冷静下来,不要再被苏晚牵着鼻子走”。
林柔柔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她是演员,她演过各种角色——古装剧里的大家闺秀,现代剧里的职场精英,年代剧里的革命女青年。她觉得自己已经练出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表情管理”的本事。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的“本事”在苏晚面前不值一提。
因为苏晚不是在拆穿她的表演——苏晚是在拆穿她的心。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几百万人围观,而你连捂住脸的资格都没有。
“苏晚,”林柔柔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想干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认真地想了想,“说实话,我什么都不想干。我只是不想配合你演戏而已。”
林柔柔咬了咬嘴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苏晚不确定这泪水是真的还是假的。
因为林柔柔的心声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清晰了。不是读心术失灵了,而是林柔柔的脑子太乱了——各种念头像被打翻的调色盘一样搅在一起,红的蓝的绿的紫的,谁是谁非根本分不清。
【苏晚】、【热搜】、【人设】、【剧本】、【完了】、【怎么办】、【我不能输】、【这节目是我最后的机会】——
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旋转,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
苏晚忽然有些心软了。
不是因为林柔柔哭了,而是因为她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最后的机会”。
苏晚回想起原书的剧情。书里的林柔柔是一个白莲花没错,但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她欠了很多钱,不红就完蛋;她有公司要养,有团队要养,有房贷要还;她不是天生的坏人,是生活把她逼成了这样。
苏晚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上辈子看网文的时候,对那些“穿越后我原谅了所有人”的情节嗤之以鼻了。因为当你真的站在对方面前,听到对方心里那些破碎的、矛盾的、让人心疼的想法时,你会发现——“恨”是一件很累的事。
但这不代表她会被林柔柔牵着鼻子走。
“林柔柔,”苏晚说,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点,“你不用在我面前演,也不用哭。我不拆穿你,你也别来招惹我。咱们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林柔柔抬起眼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泪水已经不流了。
她的心声慢慢清晰起来,变成了一个简单的词——
【为什么?】
苏晚听出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为什么你变了?为什么不按剧本走了?为什么要放过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苏晚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沙发很软,比她在办公室坐了三年的那把破椅子舒服多了。苏晚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
摄像机还在转,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飞,林柔柔还站在原地擦眼泪,主持人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圆场,导演还在控制室里骂人——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本书的剧情,不会再按照原作者的安排走了。
苏晚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读心术会用多久、会不会突然消失,不知道那些在心里说她“换了个人”的人会不会真的发现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
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好了,”苏晚拍了拍手,打破了现场的沉默,“咱们是不是该录节目了?我还想早点下班呢。”
主持人李铭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控制室的方向。
控制室里,导演王建国正捂着脸,仰天长啸。
他的心声是——
【苏晚你是祖宗,你是活菩萨,你是我的克星。这节目没法录了,我辞职行不行?】
【不对,我不能辞职,这节目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不能让苏晚一个人毁了它。】
【冷静,王建国,冷静。她不就是不按剧本走吗?不就是当着几百万人的面拆了节目的台吗?不就是——】
【算了,冷静不了。】
苏晚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时候,她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
顾言琛坐在她右边,保持着“高冷影帝”的表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他说:“干得漂亮。”
苏晚转过头看他。
顾言琛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不是苏晚亲耳听到,她绝对不会相信刚才那句话是从这位高冷影帝嘴里说出来的。
但苏晚还听到了另一样东西——他的心声。
【这节目终于有点意思了。】
【苏晚,你和资料上写的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我很期待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苏晚微微勾起嘴角,转回了头。
她没有回应顾言琛的话,也没有回应他的心声。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接下来做什么?
接下来,当然是把这本书从头到尾,重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