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头都不用抬，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在整个民生银行，也只有梁翊能把她办公室当自己家一样，连门都懒得敲。
她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瞥了他一眼。
“梁长官最近的手段可是越来越吓人了。”
陈华嘴角带笑。
“一天时间，就能让黄金荣这个上海青帮老资格宣布退出，还顺便把大半青帮势力推到杜月笙手里。”
“这样的本事，上海可找不出几个。”
梁翊并不惊讶，只淡淡说道：“你们中统消息倒挺快。”
“这种刚发生没多久的事情，都已经摸清楚了。”
陈华笑意更浓。
“这次还真不是我们中统本事大。”
“是你自己撞到我们眼线头上了。”
梁翊眉头微挑。
“什么意思？”
“董京铁。”
陈华给出了答案。
“黄金荣那个被你废掉双腿的关门弟子，本身就是中统的人。”
“你把他弄成那副样子，他醒过来以后还能不第一时间把黄公馆发生的事情往上报？”
梁翊听完不禁摇了摇头。
黄金荣也确实够倒霉。
两个最信任的关门弟子，一个是军情站埋进去的特工，一个居然又是中统的人。
就这情况，底下不被渗透成筛子才怪。
“对了。”
陈华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办公室门边，先探头朝外面看了几眼，确认走廊上没人以后，才把房门关严，又顺手反锁。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走回来，压低声音说道：“有件事情，你最好提前知道。”
梁翊看向她。
“什么事？”
“南京那边已经收到消息。”
陈华神情认真起来。
“根据中统传来的内部情况，委座对你逼黄金荣退隐这件事很不满意，已经命令中统进行调查。”
梁翊没有露出太大意外，只稍稍沉思片刻，便笑着问道：“这个调查任务，不会刚好落到你头上吧？”
陈华噗嗤一笑。
“还真被你猜中了。”
“徐恩曾亲自打电话过来，让上海党部调查组负责查清事情经过，整理完整报告送回南京。”
梁翊靠在椅子上。
“那你准备怎么查？”
陈华看着他，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
“你希望我查出什么，我就往上面报什么。”
梁翊听完，也不客气。
他稍微考虑了一阵，便说道：“那就这么写。”
“黄金荣长期依仗青帮势力，在上海横行无忌，甚至有谋逆倾向。”
“其手下多个堂口私藏枪支，聚众不法，欺压商户百姓。”
他说着停了一下。
“尤其永安堂。”
“长期绑架勒索，作恶多端，这次更公然武装抗拒政府执法，有暴动嫌疑。”
“我身为淞沪杭军情专区主任，当时又恰好人在上海，于是协调警备司令部宪兵进行清剿。”
陈华刚听完就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哪是让我调查，分明是让我替你写结案报告。”
她笑得眉眼弯起。
“我要真原封不动报上去，徐恩曾一看就知道咱们私下里有联系。”
梁翊也笑了。
“其他地方你自己发挥。”
“但有两件事情必须写重一点。”
他竖起手指。
“第一，黄金荣涉嫌图谋反对政府。”
“第二，永安堂确有武装暴动的嫌疑。”
陈华点头。
“行，我知道怎么写了。”
既然已经决定在这件事情上帮梁翊，她自然会把报告处理得尽量合理，不至于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梁翊嘴角则浮出一丝冷笑。
只要中统最终递交南京的报告里，明确写上黄金荣涉嫌谋反，以及永安堂武装抗拒政府，那么事情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到了那个时候，委座即便原本因为旧情对黄金荣退隐一事有所不满，也不会再轻易替他说话。
毕竟今日的委员长，早已不是当年在上海落魄到四处求人庇护的年轻人。
如今他掌握南京政府和庞大军队，是整个民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容忍上海规模最大的帮会力量，继续掌握在一个被怀疑反对自己的人手里。
依梁翊判断，委座让中统追查黄金荣退隐这件事，多半只是走个过场。
事情闹到现在，黄金荣已经宣布金盆洗手，青帮内部的权力也重新分配完毕。如果委座真对他的做法极为不满，早就应该直接打电话或者发电报过来训斥，根本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直到现在南京那边都没有直接问罪，只能说明一件事。
委座自己恐怕也早就不愿意看到黄金荣继续以“上海地下皇帝”的身份盘踞下去。
只不过当年双方毕竟有些旧情，蒋介石如今身份又不同了，亲自出面逼一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老人退位，传出去多少会落人口实。
而梁翊这次所做的，恰好是那位想做，却不适合亲自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心里对这次所谓的调查更加不在意。
“对了。”
陈华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
“这是答应你的40万美元。”
她把瑞士银行开出的支票递了过来。
梁翊接到手里，低头扫了一眼金额，毫不客气地收进怀中。
“这次事情就算过去了。”
他淡淡说道：“只要陈家以后和汪精卫那边保持些距离，我自然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陈华听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政治这东西，还真够可怕。”
她轻轻叹气。
“有时候只是一步走错，付出的代价就大得让人难以承受。”
她心中其实多少有些不平。
在她看来，陈家无非是在政治上和汪精卫一派走得近了一些，又没有真正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结果却被逼着拿出如此巨额的利益。
委座未免太过容不得异己。
不过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南京那位极为看重的心腹，算得上真正的天子门生。
当着梁翊的面批评委员长，她还没蠢到这种程度。
梁翊把支票收好，笑道：“拿了你这么多钱，我也不能空着手走。”
说完，他从随身文件袋里取出一叠照片和文件。
“这些东西送你。”
陈华接过以后，低头看了几页，神情很快认真起来。
里面赫然是从广田三茂保险柜里拍下来的部分秘密材料。
既有日本军方近期的一些战略安排，也有军部命令广田三茂暗中筹购军需的相关电文。
只要把这些资料送回中统，她这次上海任务基本就能有个像样的交代。
陈华抬头看向梁翊，眼里带着明显怀疑。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真舍得让我拿去交差？”
“到时候中统拿着你的情报去南京邀功，你就一点都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