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梁翊又故意提起两人的结义之情,声称自己担心贸然杀掉戴笠昔日义兄,反而会让处座事后难过。
戴笠听完,只当梁翊是在揣摩自己的心思,怒气渐渐消散,也就没有继续追究。
不过,他可以不怪罪梁翊,并不意味着委座同样会轻轻放过。
按照委座传下的意思,王亚樵可以归顺,但必须先向西南派或者广西李、白二人交上一份投名状。
唯有亲自对昔日庇护他的势力开枪,才能证明他确实与旧部割裂,委座也才敢真正使用此人。
除此之外,委座还特意让戴笠转告梁翊:既然王亚樵是他亲手抓到的,今后便由他负责监管。一旦发生任何差错,所有责任都由梁翊承担。
梁翊自然不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他当即向戴笠表态,一切听从委座与处座安排。哪怕上峰此刻便命令他枪决王亚樵,也会立即执行,绝不会推诿。
当然,这些只是官面上的话。
上面若真的下令杀人,梁翊仍会另找借口拖延,绝不可能轻易照办。
挂断电话后,他将戴笠的原话完整转述给王亚樵。
王亚樵听完,眉头顿时皱紧:“这些年来,西南派与桂系曾多次资助我。若为了投靠蒋某便反过来向他们下手,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徒?”
“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情,王某做不出来。”
梁翊沉吟片刻,替他想了另一个办法:“西南派中也并非人人值得维护。”
“就以广东要员胡三民为例。此人吃喝嫖赌、吞云吐雾,无一不沾,表面高喊三民主义,背地里却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更重要的是,他长期主张亲近日本。若拿他作为目标,一来能够震慑那些心怀日寇的投机者,二来也算给委座交出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王亚樵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正在权衡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沉思良久,他才低声说道:“除掉卖国之徒,本就是王某分内之事。你替我查清胡三民的行踪,我亲自下手。”
“好,我马上让广东站调查。”
梁翊点头答应。
他与广东军情站虽然没有多少交情,可毕竟都隶属同一个部门,上面又有戴笠压着。让他们查一名政府要员的去向,并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梁翊刚刚提出要求,广东站行动科便立即派出人员搜集情报。
“需要我派人协助吗?”梁翊问道。
“不必。”王亚樵摇头说道,“这种事情,我一个人足够。替我准备一支手枪即可。”
梁翊解下腰间配枪,随手抛给了他:“用我的。”
当天午后,广东站便查到胡三民正在梦缘大戏院听戏,甚至连具体座位都一并摸清。
消息传回后,王亚樵稍作乔装,带上手枪独自离开。
梁翊想了想,还是将小泽米莉叫到面前,命她暗中跟随。
不过他特意交代,无论途中发生何事,都不许擅自插手,只能远远监视并确认行动结果。
当晚,广东军政两界骤然震动。
国府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胡三民,在戏院内遭人近距离枪杀。凶手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令无数权贵闻风丧胆的王亚樵。
消息传开以后,广东军方立即调动大批士兵封锁道路,四处搜捕凶手,弄得整座城市人心惶惶。
可谁也没有想到,此刻真正的行凶者正安稳坐在广东军情站的一间屋子里,与梁翊品茶议论时政。
王亚樵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仿佛刚刚取走的并非一条人命,而只是随手踩死了一只蚂蚁。
梁翊端起茶杯,含笑说道:“恭喜九哥。如今投名状已经交出,委座得知此事,想必会十分满意。”
“但愿蒋某人能够言而有信。”
王亚樵对委座依旧存着深深戒心。
毕竟双方多年来积累的恩怨,绝不是几句话便能彻底消除的。
“我已经将事情经过上报处座。”梁翊说道,“不出意外,明日便会有明确答复。”
王亚樵放下茶杯,正色道:“再替我给戴雨浓发一封电报,让他尽快释放那些被军统关押的弟兄。”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最先想到的,仍是设法营救那些身陷牢狱的旧部。
当晚,江涛带队乘火车从桂林赶到广州。
一行四十余人,除了原本的行动队员,还押着十几名王亚樵的部下。
梁翊让广东站先把这些人关进牢里,却特意交代,不许亏待,饭菜和饮水都要按时供应。等委座那边给出明确命令,再决定是否放人。
他也准许王亚樵入内探望旧部。
趁王亚樵不在场,梁翊单独把江涛叫来,详细询问梧州那场抓捕的经过。
江涛的回答让他颇为满意。
此战共抓住十二人,另有四人负伤,其余成员则从宅院后方跳入江中逃脱。军统一方只有两名弟兄受伤,已暂留桂林接受治疗,并无人员阵亡。
梁翊当场夸奖江涛几句,又表示等回到上海后,会把这次功劳一并报上去。
第二天,戴笠从南京打来电话,命梁翊立即带王亚樵进京,委座要亲自见他。
接到命令以后,梁翊随即作出安排。
江涛率领二十名行动队员,押送王亚樵那些部下返回上海,小泽米莉也随队同行。
南京毕竟是国民政府首都,各方势力的眼线遍布城中。小泽米莉虽然已经换用李莉这个身份,可她终究是日本人,一旦被有心人识破,必定会给梁翊带来巨大麻烦。
至于梁翊本人,则亲自率领另外二十名队员,护送王亚樵前往南京。
值得一提的是,余婉君与陈质平早已先行离开广州,直接去了南京。
想来这二人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光彩,没脸继续留在王亚樵面前,这才匆匆避开。
此次进京,梁翊决定走陆路。
他从上海带来的车辆一直停放在广东站院中,相比乘坐火车,不但行动更自由,也方便应对沿途可能出现的变故。
当天下午,车队正式出发。
梁翊、王亚樵乘坐同一辆轿车,赵馨坐在前排,其余行动队员分乘后方车辆,一路朝南京赶去。
王亚樵靠在座椅上,冷笑着说道:“蒋某人愿意见我,无非出于两个目的。”
“其一,是想借此向外界表现他的宽宏气度;其二,便是准备利用我去对付那些不方便公开下手的政敌。”
梁翊对此深以为然。
蒋公向来极重实际利益,只要王亚樵仍有价值,便不会轻易取其性命。
除非有一天,此人彻底失去利用作用,才有可能真正遭到清算。
“见到委座以后,不妨说几句能让他安心的话。”
梁翊缓声提醒:“只有先消除他对你的戒备,咱们才能获得扩大力量的机会,也好提前应付即将爆发的中日大战。”
他说的是“咱们”,并非把王亚樵单独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