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将几个沉甸甸的竹筐归拢在一处茶水摊旁,抹了把汗,对云瑶说道:“东西都齐了,我先在这儿吃碗茶歇歇脚,顺道叫辆板车。你不是说要顺路打听家里的旧事吗?这片街市我熟,你去吧,我就在这茶棚底下等你。记住,别走远了,只给你一炷香的功夫。”
“多谢李师傅,奴婢就在这附近问问,绝不走远。”
云瑶谢过李师傅,转身走入了南城熙熙攘攘的街市。
她没有盲目地在大街上逢人便问。这片街面鱼龙混杂,她若是大大咧咧地打听“钱牙婆”,保不齐会惹来什么麻烦。
云瑶专挑那种年头看着久远、门脸破旧的杂货铺子或是老茶馆走。
终于,她在一条略显狭窄的巷子口,看到一个卖旧书字画的地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半眯着眼靠在竹椅上抽旱烟。这种在街面上摆了半辈子摊的老人,肚子里的旧时掌故往往最多。
云瑶走上前,也没有买东西的虚套,直接问道:“老伯,向您打听个旧事。您老在这片街面待得久,不知可曾听说过,早些年这附近有一家叫‘钱记’的铺子?专门替人牵线办事的。”
老头吐了口烟圈,掀开眼皮斜睨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打听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
“家里有点旧事,想寻寻从前的经手人。”云瑶语气平和。
老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从竹椅上坐直了身子:“打听消息,那可是要花力气的。我老头子在南城住了大半辈子,什么钱记李记的,闭着眼睛都能给你指出来。不过嘛,你要是真想知道,得先拿两百文钱出来,算是给我老头子的寻路钱。”
云瑶见惯了这种市井里的油滑。她没有立刻掏钱,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老伯既说知道,那便说说,这‘钱记’当年是在哪条街、哪个巷子口开的门脸?做什么营生?掌柜的叫什么?若是老伯说得出一二,能跟我家里的旧事对上,这寻路的茶水钱,我自然不会少您的。可若是老伯连这钱记的门朝哪边开都说不清楚,那这笔钱,我可不敢乱付。”
老头脸上的那点得意顿时僵住了。
他确实听说过这附近有个什么钱记,但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哪里说得出掌柜的名字和门朝哪边开。
“去去去,不知道不知道!”老头恼羞成怒地挥挥手,“没钱还想打听消息,耽误我老头子做买卖!”
云瑶没再多费唇舌,转身便走。
接连问了几个看着面善的商户,却都说没听说过什么“钱记”。
云瑶算着时候,不敢再耽搁,顺着小巷往深处走,在一家卖粗瓷大碗和瓦罐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拿蒲扇赶苍蝇。
“阿婆。”云瑶上前,换了一种问法,“向您打听个旧地界。您可知道,这附近从前有没有一家叫‘钱记’、替大户人家牵线引送的旧铺子?”
阿婆停下手里的蒲扇,盯着云瑶看了两眼,慢吞吞地开口:“钱记?牵线引送……你说的,可是当年在石桥柳树后头开牙行的那个钱记?”
云瑶心头猛地一跳。
牙行!这就对上了父亲回信里说的“钱牙婆”和“牵线引送”的营生!
“正是。”云瑶尽量压抑住心头的波动,“阿婆可知,那旧铺子如今还在不在?”
“早关了好些年了。”阿婆摇了摇头,“如今那地方,早被人家盘下来,改成个卖纸扎香烛的铺子了。后来听人说,钱记的人往城东去了。至于是不是还做原来的营生,我就不清楚了。”
云瑶把这句城东的消息记在心里,强作镇定地问道:“阿婆,那石桥柳树后头,怎么走?”
“你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左拐,过了那座青石桥,桥头有一棵大柳树。柳树后头那家挂着黑底白字招牌的香烛店,就是当年钱记的旧地方。”阿婆指了指巷子深处。
云瑶谢过阿婆,顺着她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顺着阿婆指的路转过巷口,不多远便瞧见那座青石桥。过了桥,一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柳树垂着枝条,遮住了半边街道。
柳树后头,一间略显阴暗的铺面里,堆满了纸钱、香烛和纸扎的童男童女。黑底白字的招牌上写着“陈记香烛”。
照阿婆的说法,这家香烛铺占的便是旧钱记的门面。门面虽已易主,但那青砖灰瓦的格局,还有门前那块被踩得光滑的青石台阶,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云瑶站在柳树的阴影里,看着那间香烛店。
她没有走进去问现在的掌柜。既然已经易主好些年,现在的掌柜多半不知道当年钱记的内情。
她把阿婆提过的“城东”和眼前这座旧铺子的位置,一并死死记在心里。
她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跟李师傅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她必须按时回去,否则日后再想找这样的机会便难了。
云瑶转身原路返回。
等到她快步走回茶水摊前时,李师傅已经叫好了一辆板车,正把最后几筐菜往车上搬。
“还算守规矩,没误了时辰。”李师傅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打听到了什么,只摆了摆头,“走吧,回府。”
李师傅带着板车回到周府角门,拿对牌对过腰牌后,领着云瑶进了府。
云瑶跟着李师傅一路回到了大厨房。
怀里那张薄薄的旧凭记仍妥帖地收着。
这趟出去,她算是亲眼认准了这钱记旧址的位置,也记下了阿婆提过的城东。
……
从南城采买回来,大厨房里又是一通忙乱。
云瑶跟着李师傅把鲜货一筐筐卸下,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又将自己负责的那一摊洗刷活计做完。等厨房里的粗使婆子们各自散去歇晌,她才抽出空来,走到后院水井边,打起一桶井水清洗木盆。
水声哗啦啦作响。
怀里贴身放着的旧凭记和父亲的回信,似乎还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度。去城东打听钱牙婆的事,还得寻个妥当的时机,急不得。
她擦净手,将洗好的木盆摞在一旁的竹架上。
双手刚一腾空,那种熟悉的、毫无预兆的眩晕感猛地砸了下来。
耳边的水声瞬间消失。
云瑶下意识地闭眼、站稳。等她再睁开眼时,刺目的白炽灯光已经明晃晃地照在了头顶。
脚下踩着的是苏明玉饭店后厨平滑的防滑地砖。小桃那双青布鞋,仍好端端地穿在她的脚上。
后厨里没有往常备菜时的烟火气,反倒透着一股子焦躁。
“明玉,这冷柜底下的水都渗到外头来了,是不是坏了啊?”刘婶正拿着个拖把,在靠墙的那台双门立式冷藏柜前使劲拖着地上的积水。
苏明玉眉头紧锁,一手拉着冷柜的门把手,一手在柜门缝隙处来回探了探。
“云瑶,你回来了正好。”苏明玉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没顾上寒暄,指了指那台冷柜,“这柜子的密封条松了,门关不严实。里头的冷气往外跑,温度已经降不下来了。”
云瑶闻言,快步走上前。
她虽然不懂这铁柜子是靠什么制冷的,但也知道这玩意儿是用来存肉和鲜菜的。此刻柜门外头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答,地上的积水显然就是这么来的。
“苏小姐,这柜子坏了,里头的吃食怎么办?”云瑶立刻意识到了麻烦。
“这正是我头疼的事。”苏明玉松开门把手,面色冷峻,“柜子里的温度计显示,里头已经跟室温差不了多少了。这柜子里放着咱们明后两天要用的鸡腿肉、排骨,还有一小部分切配好的鲜菜。若是温度降不下去,这些东西全得坏。”
刘婶在一旁听得着急,停了手里的拖把:“那旁边不是还有台小冰柜吗?能不能先查查温度,没出问题的赶紧挪过去?”
“不能随便挪。”苏明玉断然拒绝,拉开冷柜门,一股并不算凉的微风扑面而来。
“这柜子什么时候开始失温的还不知道,这些肉经历了多久的不合适温度也说不准。”苏明玉指着货架上的散装鲜肉,“现在就算挪过去重新冻上,也不能保证它们就是安全的。不能只凭外表看着没变色就去冒这个险。”
云瑶在周府大厨房里见惯了天热时肉类坏掉的场面,自然明白苏明玉的顾虑。做吃食买卖,入口的东西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小姐打算如何处置?”云瑶问道。
“刘婶,”苏明玉转头看向刘婶,语气果断,“你现在去前厅,把点菜单上凡是用这台冷柜里食材做的菜,全都划掉。特别是香菇滑鸡和糖醋排骨,今天暂时停售。”
“哎,我这就去。”刘婶虽然心疼损失,但也知道食品安全是饭店的命脉,放下拖把,转身去前厅改菜单了。
苏明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云瑶说:“云瑶,你帮我个忙。”
“苏小姐吩咐。”
“这冷柜是上下两层的。上面那层放了一些包装标明可以常温存放的未开封调味品,还有些干货。那些东西不怕失温。你手脚麻利,帮我把那些能常温保存的挑出来,先挪到外面干燥阴凉的货架上。”
苏明玉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动手清理下层的肉类:“底下这些散装的鲜肉和切好的菜,既然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失的温,没法确认安全,就不能再用了,全都拿出来装在黑色垃圾袋里报损。”
“奴婢明白。”
云瑶挽起袖子,立刻上前帮忙。
两人分工明确,动作飞快。云瑶按照苏明玉的嘱咐,将上层那些包装完好且标明可常温存放的调料瓶和干货一一挑出,稳妥地转移到旁边正常的货架上。苏明玉则将那些原本要用来做招牌菜的鸡肉和排骨,连同边缘微微发蔫的青菜,统统扫进大号黑色垃圾袋里。
云瑶搬完上层,又顺手帮着苏明玉将沉甸甸的垃圾袋封口系紧。
前厅里,刘婶已经改好了菜单,又找来一块小黑板,写上“冷柜故障,部分菜品停售,敬请谅解”的告示,挂在了门口显眼处。
“明玉,外头的告示我挂好了。”刘婶走回后厨,看着那两大袋准备报损的食材,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刚才已经打了售后电话,维修师傅说半个小时内就到。”苏明玉将报损食材按饭店正常废弃物处理方式拖到了后门指定的位置。
云瑶拿着拖把,迅速清理了冷柜前方的一摊积水,又将周边的杂物挪开,腾出了一块方便检修的空地。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维修师傅背着工具箱走了进来。
他用仪器测了测冷柜里的温度,又检查了一番柜门的密封条。
“老板,你这冷柜的密封胶条老化变形了,加上卡扣也有些松动,导致冷气外泄。”维修师傅下了诊断,“换根密封条,再重新紧一紧卡扣就行。”
维修师傅手脚麻利,拆下旧胶条换上新的,又用螺丝刀调整了门轴和卡扣。
“好了。”维修师傅关上冷柜门,用力拉了拉,“这回严实了。”
苏明玉付了五十块钱的维修费和材料费,送走了师傅。
后厨里,那台冷柜重新发出了低沉平稳的制冷轰鸣声。
苏明玉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冷柜前,盯着里头的温度显示仪看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看着那数字一点点平稳地降下去,她又伸手在柜门边缘仔细探了探,确认再没有一丝冷气漏出来,柜门也吸附得极紧。
“温度恢复正常使用范围了。”苏明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危机总算解除了。
虽然报废了几袋食材,付了维修费,晚市也因此少了几道硬菜的进项,但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饭店保住了能够安全继续使用的经营资源。
“刘婶,晚市就按新改的菜单走。”苏明玉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安排,“以后咱们得定个规矩,每天早晚开工收工前,都得看一眼这几台冷柜的温度显示和柜门。发现异常立马说。”
“哎,记住了。”刘婶连连点头,拿过抹布去擦拭操作台。
云瑶将用过的拖把涮洗干净,挂在墙角,又顺手把散落的几块干抹布叠好收起。
冷柜平稳地运行着。
需要停售的菜品仍按调整后的菜单处理。
饭店在经历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设备故障后,又恢复了能够安全进行的正常营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