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沈既白本来打算直接离开。
她起了个大早,竹篓已经背在肩上,绳结检查过两遍,南面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没走出寨子,老人就让人把她叫到了堂屋里。
堂屋里,除了老人,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那男人脸色蜡黄,蜡得像蒙了一层陈年的旧纸,坐在竹椅上,一阵一阵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他妻子,眼睛里布着血丝,脸上带着一种熬了太久的焦急和疲惫——两个月了,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人却一天比一天瘦。
老人指着那个男人,对沈既白说了一句,大意是:这个人得了一种怪病,寨子里的草药治了两个月,没有好转,问她能不能帮忙看看。
沈既白没有推辞。她把竹篓放在门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沉而细,跳得很不规则,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中间还夹杂着几处极细微的间歇——停一下,又接上,再停一下。她皱了皱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的边缘,浮着一层很淡的黄色。她让他伸出舌头——舌苔厚而腻,颜色偏灰白。
中毒之相,但不是寻常的山瘴蛇虫。
她站起来,问老人:他发病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某种矿石,或者某种从来没见过的植物?
老人跟那个妻子用方言交流了几句。妻子一边说一边比划,说到后来声音都急了。老人听完,转过头来转告沈既白——
两个月前,这个男人在北面那片林子里砍柴,碰到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断树的树心里,生着一种发着蓝光的菌类,幽幽的,像埋了一小块夜。他好奇,掰了一块带回家,摆在床头柜上。那之后不久,他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着凉,抓了几副药吃,不见好,后来,慢慢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沈既白让那个妻子把那个菌类拿过来看了一眼。
菌类已经干枯了,皱缩成一小团,但表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蓝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着腐木的气息。
她认出来了。
外婆的笔记里记载过这种东西——,生于雷击木的树心,孢子有微弱的放射性,长期接触,损伤人的造血功能,症见咳喘、面黄、脉结代,与这男人的症状一一相合。处理方法,是先彻底销毁菌体,断绝源头,再用特定的草药方剂,把体内积下的辐射残留,一点点代谢出去。
那东西不能留。她对那个妻子说,烧了,灰埋到寨子外面的沟里去,越深越好。
妻子连连点头。
沈既白问老人要了几味药材——都是寨子里常备的,她一个个认过去,又补了两味,在堂屋的长桌上配了一副方子,让妻子拿去煎。然后她从竹篓里取出针盒,让那男人坐直,撩开衣襟,在他胸腹和手腕的几处穴位上下了针。
银针一根一根落下去,她指下运力,提、插、捻、转。
针下到第七根,男人的咳嗽明显轻了,胸口起伏的幅度缓了下来,脸上的蜡黄也褪了些,转成一种偏白的底色——虚,但干净。她又留了一刻钟,起针,把药方工工整整地写下来交给妻子,细细嘱咐:怎么煎,用什么火,一天喝几次,连续喝多少天,哪些东西忌嘴。
妻子捧着那张纸,眼圈红了,对着她深深弯下腰去。
沈既白扶了她一下,示意不用。
老人坐在竹椅上,自始至终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她诊脉,看她下针,看她写字,看她嘱咐。堂屋里很静,只有那个男人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了下来。
等她收起针盒,老人才开口。他的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层很淡的郑重:
你外婆当年在这里,也帮人治过病。他握着烟斗,慢慢地说,她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张图,那张图,让她找到了石壁。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沈既白。
今天,我也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竹椅旁边的木柜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竹筒,双手递过来。竹筒两头封着蜡,封得很严实,里面装着一卷手抄的羊皮纸。
这是寨子里祖传的一份药典抄本,记载了几种只有苗疆才有的草药的炮制方法。老人说,外面的人,见不到。
他把竹筒放在她手里:算是对你替寨子里的人治病的谢礼。
沈既白接过竹筒,握在手里——竹筒还带着木柜里的干燥温度。她把它收进竹篓的夹层,挨着那三株九转还魂草放好,然后直起身,对老人微微弯了一下腰。
这一弯腰,弯得郑重。
她没说什么客套话,老人也没留。有些东西在寨子里不用说出来——图换图,药换药,两清了,又都欠着。
沈既白背着竹篓出了木楼。晨光正从东面山脊上漫过来,把寨子里的瓦顶照得发亮。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木楼,老人还坐在堂屋的阴影里,烟斗上的火光,一明,一暗。
然后她转过身,朝南面走去。
竹林在前面等着她,河在前面等着她,出山的路,也在前面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