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以为,沈家那边会就此收手。
但秘书长走后的第三天,沈宗岳又来了。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沈映寒,也没带秘书长,只让夜三把他从镇上接了过来。进门时,沈既白正在客厅翻看秦望之寄来的第三版校样。老人拄着紫檀木拐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孙叔递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靠进沙发背里,看她。
看了很久。
秘书长回去把话带到了。沈宗岳开口,语气比上次平缓了许多,宗亲会为此吵了一架。大房坚持再谈,二房三房觉得没必要了。
他顿了顿。
我这次来,是以我个人的名义。不代表宗亲会。
沈既白放下手里的校样,靠进沙发背里看他。
沈宗岳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那层惯有的审视淡了很多,多出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长辈坐下来,要跟晚辈说几句家常话。
你外婆当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上次跟你讲过——沈家的东西可以给,但沈家的债不能背。
说实话,当年我没听懂。后来这些年,我看着大房二房三房争来争去,看着宗亲会一年比一年像个衙门,看着一个个后辈进去时是人、出来时都变成了那套规矩的样子——我才慢慢明白。你外婆不是不想管沈家。她是不想让沈家的那套规矩,把人变成规矩的一部分。
老人靠进沙发背里,叹了口气。
我这次来,不是劝你回去的。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大房那边还会再找你,但他们手里的筹码,不多了。你不用理。
往后沈家有什么事,你若还愿意听一听,可以直接来找我。不愿意——就算了。
沈既白靠进沙发背里,看着这位头发全白的老人。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而缓,没有试探,也没有权衡,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跟晚辈交代一些不算身后事的身后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伯公,沈家的事,我不想管。但您个人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可以直接说。
沈宗岳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他刻满沟壑的脸上,显得温和而释然。他撑着拐杖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到门边,停了一步,回过头:
你外婆走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你跟她长得很像。但性子比她硬。
她走之后,沈家欠她的东西,一直没人还。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你替她活明白了。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夜三送他上车。这一次,沈既白没有站在客厅里望门口——她走到窗前,看着那辆深灰色商务车缓缓驶出院门。老人上车前,抬头朝主楼的窗口望了一眼。
隔着玻璃,隔着半个院子,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老人微微颔首,弯腰上了车。
车子走远了。沈既白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脚步比来时轻。上楼时经过书房,里面传来傅夜霆打电话的声音,平稳而简短。她的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停太久——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午后阳光斜进来,落在书桌那叠第三版校样上,纸页白得发亮。
她把这一页,轻轻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