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夜霆问起沈家几房争斗的事,是在沈宗岳离开后的第十天晚上。
两人在书房里对坐,各忙各的。沈既白在核对秦望之寄来的针法校样,傅夜霆在看傅氏集团的季度财报摘要。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和偶尔几下键盘敲击的轻音。
傅夜霆先合上了文件,靠进椅背里看她。
沈既白把最后一页校样核对完,搁在桌上,抬头,跟他撞上了视线。
你之前说,傅夜霆开口,你外婆离开沈家,是因为厌倦了内斗。具体是怎么回事?
沈既白靠进椅背里,想了一会儿。
外婆生前跟她讲沈家的事不多,但那些只言片语,她一直记得很清楚。她在心里把散落的线索一根一根接起来,然后开口,语气平而稳:
沈家传到外婆那一代,已经分了三房。大房是嫡长,按老规矩,家主该由大房承袭。可二房、三房那些年借着几桩联姻和外面的资源慢慢做大了,不甘心一直听大房的差遣。三房之间,明面上维持着宗族的脸面,底下争资源、争人脉、争在家族事务里的话语权——一天没停过。
外婆是二房的女儿。年轻时被大房相中,选去学针法。她学了十几年,把沈家祖传的针法和医谱,摸了个通透。可后来大房和二房因为一桩联姻的事彻底翻了脸,外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大房让她把针法传承交出来充公,二房让她把针法攥在手里当筹码——她两边都不肯站。
最后,她带着针法和雪莲,走了。
傅夜霆靠在椅背里听着,没有插话。
沈既白顿了顿,接着说:
外婆走后,沈家又乱了几年。后来大房勉强压住局面,但元气大伤。宗亲会这些年一直被大房把持着,二房三房虽然还在,说话已经没什么分量了。沈宗岳这次来请我回去接任家主,表面上是给我一个位置,实际上——是大房想借我的手,把针法和医谱重新收回去。他们觉得,只要我进了宗亲会的体系,针法传承迟早会变成沈家的公产。
说完,她靠进椅背里,看着傅夜霆。
他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外婆当年没带走令牌,就是故意留一个还有东西可争的念头给他们。她不想回去——也不想你回去。
沈既白微微点头。
她起身走到窗前。夜色里的后花园,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在草坪上铺开几片朦胧的光晕。老榕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的轮廓浮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模糊,而安谧。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沈家的事,到此为止。家主的位置我不会接,针法和医谱的公开计划照常推进。他们再来人——你替我回绝。
傅夜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沈既白靠在窗框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台灯暖黄的光和窗外的夜色在他脸上交叠,他的侧脸显得很松,唇边那点弧度还没褪下去。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沉静的院子。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又站了一阵,各自散了。
沈既白回到房间,把针法校样收好放进抽屉,然后去厨房,开始处理明天要用的药材。药材的苦涩气息漫上来的时候,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旧事归旧事,路归路。
窗外,夜风穿过后花园,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过一页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