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叶芊芊在早餐桌上宣布她要走了。
我在这边待了四天,比原计划多了一天。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在别人家做客太久、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的利落,公司那边有个项目要收尾,我下午得回去。
沈既白坐在她对面,点了点头:我送你到门口。
叶芊芊起身时,看了一眼坐在餐桌主位的傅夜霆。他今天穿浅灰色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正端着水杯喝温水。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了一下眼。两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瞬。叶芊芊没说什么,微微颔首。傅夜霆也颔首。
这两个点头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同一屋檐下住了四天,有些共识,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夜七坐在餐桌另一侧低头吃包子,听见下午走三个字,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那停顿很短,短到若不是坐在他旁边的夜三恰好抬眼瞥了他一下,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夜三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叶芊芊上楼收拾东西,沈既白跟在后面帮忙。两人在房间里把购物袋和行李箱重新归整了一遍。叶芊芊把那件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装进袋子,又拿出银杏叶银链的盒子看了一眼。她捏着盒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沈既白的枕头旁,把盒子塞了进去。
这个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戴上。
沈既白靠在书桌边沿看她: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也得留个东西在你身边。叶芊芊拉上行李箱,直起身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窗台晾着的药材,扫到药柜旁码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最后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药材图谱上。她看了两秒,拍了拍手:行了。下去吧。
两人下了楼。叶芊芊的红色跑车已经停在主楼门口——倾国提前从车库替她开出来了,车顶敞着,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扎眼。叶芊芊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身站在车旁,看着沈既白。
两人隔着两步对视了一会儿。叶芊芊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抱得很用力,手臂收紧的时候,沈既白能感觉到她肩头丝质衬衫下传来的心跳。叶芊芊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闷声说:你在这边好好的。有事随时打电话。我电话永远开机。
沈既白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拍的正是肩胛骨中间那块,跟高中时叶芊芊每次考完试紧张得后背僵硬、她拍的位置一模一样:知道了。路上小心。
叶芊芊松开她,退后一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在轰鸣声中降下车窗,探出半个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沈既白。她的目光越过沈既白的肩膀,落在主楼二楼的窗户上——傅夜霆正站在书房的窗后,隔着玻璃望着楼下。
叶芊芊收回目光,冲沈既白挤了一下眼睛,升上车窗,踩下油门。红色跑车在车道上调了个头,引擎声由低鸣拔成尖啸,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沈既白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院子里还残着一点橡胶燃烧的气味,混着后花园飘来的草木清香,被午后的风一吹,就散干净了。她转身回屋,上楼时经过书房门口,傅夜霆正好推门出来。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她走了?
走了。
傅夜霆靠在门框上。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勾勒得很清楚——浅灰的居家衫、随手扎起的低马尾、颈间那条银杏叶银链被衬衫领子半遮着,露出一点链子的边缘。他安静了一拍,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哪天让沈既白哭了,我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把你那点家底翻出来,全部拆干净傅夜霆说这话时,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浮了起来,像把这句话在心里原封不动地存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转述给她听。
沈既白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床上叶芊芊那番话——他说没打算放你走,意思是能让你走的所有出口,他都已经堵上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倚在门框上的男人: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午后的阳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而清晰。她忽然觉得,叶芊芊说得对。他把路走完了,没给自己留退路。
她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沈既白说,她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
我没打算不当真。傅夜霆看着她,目光沉而稳,像午后阳光里一片安静的水面,她说得对。如果你哭了,那确实是我的问题。
沈既白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走廊那几步。她开口时声音轻了些,字字清楚:我不会哭的。我又不是那种人。
傅夜霆看了她一拍,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沈既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合上的轻响——门舌卡入门框的那一声,很轻,像是有人扶着门板,轻轻带上的。
她靠着墙壁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尖前的地板。走廊安安静静,阳光落在脚边,把木地板上那道细长的接缝照得格外清晰。她直起身,回自己房间。
经过傅夜霆书房门口时,她的脚步放慢了一拍——但没有停。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叶芊芊留下的银链盒子。打开,把细银链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银质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叶脉刻得精细,每一道纹路都打磨得圆润。她看了很久,把链子戴上了脖子。
银链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微微发凉。她把坠子塞进衣领,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后花园里,孙叔正在给花圃浇水,水珠从壶嘴洒出来,落在月季叶子上,滚成一颗颗亮晶晶的小球。远处院门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辆红色跑车了,连碎石路面上轮胎压出的痕迹,都被午后的风吹淡了。她靠在窗台上,望了很久。风吹过来,把耳边几缕碎发吹得飘了一下。她伸手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尖时,觉得那里微微发热。
她想起叶芊芊昨晚那句话——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当时她没接话。现在一个人站在窗前,她把这句话翻出来,重新想了一遍。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坐在餐桌主位,看她下楼时的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不催促,也不打量,只是看着她一级一级走进他的视线。她想起把脉时,他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那种专注里有一种温度,是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她想起他在走廊上说你闺蜜挺有意思的时,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比他平素所有表情都松弛,像一种只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不设防。
这些东西,她之前看到了,没有深想。现在叶芊芊把话挑明了,她再也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后花园阳光明亮而安静,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样。但她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点重量,多了一点让她经过书房门口时、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的牵扯。
她关上窗户,转身去厨房。晚上还要给傅夜霆熬药,药材清单她早上就列好放在灶台边了。推开厨房门,她闻到了灶上那壶还温着的咖啡香——夜七早上冲的,没喝完,温在保温座上。叶芊芊走了之后,没人再去动它。
沈既白站在灶台前,安静了两秒,从架上取了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了一口,酸苦在舌尖慢慢化开,温度刚好。
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放下,开始熬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