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大宅门口那条私家车道,从来没有堵过车。
这条路从院门直通主楼,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法国梧桐。平日里除了傅夜霆自己的车,和极少数预约过的访客,几乎不会有别的车开进来。
孙叔每天早上都要亲自检查一遍路面——地面要干净,标线要完整,两侧的灌木不能有探出来的枝条挡路。
这条路,代表的是傅家的门面。
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造次。
直到今天。
一声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紧接着,一辆鲜红色的敞篷跑车轰着油门从院门外冲了进来,轮胎在车道上擦出一声锐响,一个急刹,斜停在主楼正门口。
正在前院修剪灌木的倾国,手里的修枝剪停在了半空中。
那辆车实在太扎眼了。亮红色的漆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近乎刺目的光,低矮的车身、夸张的排气声浪,跟这座沉稳内敛的宅子放在一起——
像一声大笑,砸进了一场默剧。
引擎熄火。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先伸出来的是一双银白色的细跟短靴,的一声踩在地上。
然后是穿着浅蓝色破洞牛仔裤的长腿,一件宽松的白色丝质衬衫,最后——一头栗棕色的长卷发倾泻下来,和被墨镜遮住了大半的一张精致面孔。
叶芊芊把墨镜往头顶一推,站在跑车旁边,仰头打量面前这栋灰砖洋楼。
她撇了一下嘴角。
弯腰,从车里拎出三个大号购物袋,和一个登机箱。踩着那双银白色的短靴,大步朝正门走了过来。
倾国放下修枝剪,迎了上去。
他之前从沈既白那里听过关于这位的描述——太太的闺蜜,叶氏集团的千金。但听说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他实打实地花了一秒钟来消化这个视觉冲击:
一个穿破洞牛仔裤、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人,开着一辆比主楼门厅还招摇的跑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傅家的院子。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倾国拦在正门前。语气客气,身体没有让。
叶芊芊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是新来的保安?我找沈既白。
请问您贵姓?我先通报一声。
姓叶。你告诉她我来了就行,不用通报别的。
话音没落,人已经侧身绕过他往里走了。步子又大又快,倾国伸手想拦,慢了一拍。他跟在后面掏出通讯器准备联络夜三——
叶芊芊已经穿过前厅,走进了客厅。
购物袋和登机箱往沙发旁边的地板上一搁。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既白!你给我出来!
声音在整栋楼里,荡了好几秒。
二楼,沈既白正在自己房里配药。
听到楼下传来那个熟悉的、穿透力极强的喊声时——
她的手一抖,药杵差点从指间滑出去。
她把药臼搁在桌上,起身,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上,往楼下看了一眼。
客厅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丝质衬衫,破洞牛仔裤,叉着腰,仰着头往楼上看。栗棕色的长卷发从肩头倾泻下来——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沈既白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芊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叶芊芊仰着头。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大概已经瞪圆了。
你还问我怎么找到的?
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
我打你电话,三天没人接。发消息,你回了两个字——。我再打,关机了。
我跑去青崖山找了你一圈。山脚下王婶说,你下山了,跟两个男的坐车走的。
我托人查了一下车牌。你猜怎么着?
她声音陡然拔高:
那辆车,登记在傅氏集团名下!傅氏集团!沈既白,你什么时候跟傅家扯上关系的?!
沈既白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叶芊芊忽然把手里的墨镜往沙发上一扔,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又紧又用力。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
你吓死我了。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沈既白被她勒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我没事。你别一惊一乍的。
叶芊芊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确实完好无损,才把脸上的表情从切换成了兴师问罪。
你没事?你住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跟我说没事?
沈既白,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沈既白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叶芊芊接过来灌了两口,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双手抱胸,等她解释。
我救了一个人。他伤得很重,我在这边给他调理身体。沈既白言简意赅。
什么人?叫什么?干什么的?
傅夜霆。傅氏集团的。
叶芊芊的眼睛瞪大了整整一圈。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重复了两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傅夜霆?哪个傅夜霆?傅氏集团的掌权人傅夜霆?
你救了他?然后他把你带到他家里来住?!
差不多。
叶芊芊往沙发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然后地坐直了,盯着沈既白:
他多大?长得怎么样?人品如何?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二十八。长得还行。人品……还行。没做什么。
还行是有多行?
叶芊芊眯起了眼睛,身体前倾,像抓住了什么破绽。
还行的时候,通常意思是比一般人好很多。你上次评价我哥的长相,说的是一般偏下;评价那个追我的刘总,说的是还行,但他一开口我就不想听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沈既白:
你刚才说傅夜霆的时候——没有那个转折。
说明他长得,确实还可以。
沈既白看着她那张认真分析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芊芊,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你的!顺便考察一下你住的环境,和那个把你拐走的人!
叶芊芊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从落地窗,移到实木地板,再移到楼梯扶手的雕花上。
脸上的表情,从兴师问罪,一点一点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感慨。
这宅子挺大的。
她评价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银白色的短靴,和脚边那三个购物袋。
比我以为的大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个度:
……我刚才那辆车停进来,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沈既白还没来得及回答——
楼梯口,传来了一声很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