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送来的那盒燕窝里藏着的燕窝盏,沈既白没有销毁。
她把密封袋妥善收好,随后上楼,与傅夜霆在书房里闭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与平日无异,但夜三留意到两个细节:沈既白去了厨房,熬了一锅浓得化不开的药汤端上楼;而傅夜霆那天下午,破天荒地没有下楼到客厅坐。
病倒了的消息,当天傍晚便传到了苏婉清那边。
夜三故意在暮色四合时从前院经过,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捂了捂鼻子,对正在修剪花圃的倾国随口道:先生今天下午又有点反复,太太在楼上守着。
倾国憨厚地了一声:那先生没事吧?
夜三摆摆手:应该问题不大,太太看着呢。说完便走过去了。
这段话,被正在西楼附近收晾晒衣物的倾城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当晚就在加密通讯里写道:目标今晚比平时早熄灯半小时。饭后她跟人通了一通电话,音量压得比平时低——但她路过我窗下的时候,笑了。
沈既白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傅夜霆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了一眼。
她笑了。沈既白收回手机,搁在桌上,她以为你喝了那碗燕窝汤,以为她得手了。
傅夜霆端着水杯,没有喝,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既白靠进椅背里,如果她认定你体内的毒素,已经跟她送进来的新矿物粉末产生了同源共振,接下来,她会等一个效果确认的信号。她或许会再来一趟,以探望为名观察你的状态;也可能通过傅夜宸那条线打探,看傅氏集团有没有异常的动向。
傅夜霆将水杯搁回书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我们就给她一个信号。
沈既白看着他:你打算怎么给?
明天让夜三放出消息,说我身体抱恙,取消接下来两周所有公开行程。以傅氏的体量,这种级别的变动不可能完全捂住——消息会从集团内部流出去,辗转之后,恰好落进她想听的人耳朵里。
沈既白在心里把他的话过了一遍,缓缓点头。行。我这边同步做一件事——从明天起,我会在宅子里公开熬一副新药,药味比以往任何一副都重。让闻到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病得更重了
傅夜霆靠回椅背里看她。书桌上那盏台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已经看熟了的神色——专注,且带着温度。你打算用什么药熬出那种味道?
老法子。黄连、苦参、大黄,比例调重。闻着又苦又冲,十足一副治重病的猛药。实际上这方子只有清热降火的功效,喝了百无禁忌。沈既白说着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药斗看了看,我现在就能配。
她低着头站在药柜前抓药。傅夜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停住,看她把几味药材逐一称量,放进药臼。
今晚就要熬?
对。明早的味道最浓,刚好赶上你病情加重的消息传出去。沈既白将药材丢进药臼,开始捣。药杵撞击石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沉闷而规律,你先去睡。明早起来喝一碗我配的真正的安神汤,脸上挂一点病态的倦色,才更逼真。
傅夜霆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她捣药的侧影——灯光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在脸颊上,她低头时微微抿着唇,那是她专注做事时惯有的神情。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向门口。行至门边,又停了一步,侧过头来。
你那件外套内侧的别针,看了?
沈既白捣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看了。老榕树,第二根横枝——你小时候躲在上面的那个位置?
傅夜霆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他只是倚着门框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那个极淡的弧度,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上传来他回房的脚步声,稳而轻,不紧不慢。
沈既白立在药臼前,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的药杵,停了几秒,才继续捣。这一次,药杵落下的节奏比先前快了一点,声响清脆而均匀。她把药捣好封进罐子,又另取药材配好明早的安神汤,做完这一切,才洗手、关灯,躺回床上。
闭眼的时候,她想起那枚银色徽章上刻的那行字——
傅家后院,老榕树第二根横枝。
她不知道那根横枝上藏着什么。但他特意挑了这个位置做成徽章给她,意思大约是:那是他小时候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现在,她也可以去了。
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既白就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同时熬着两锅药——一锅是加重比例的黄连苦参大黄,浓烈苦辣,锅盖一掀,整个厨房瞬间被冲鼻的药味淹没;另一锅是给傅夜霆的安神汤,清淡温和。两锅药摆在同一个灶台上,气味对比鲜明,像一出戏里的两个角色。
她把那锅盛出来,晾在厨房窗台上,掀着锅盖,任药味顺着走廊自然飘散。孙叔从厨房门口经过,脚步明显一顿,抽了抽鼻子,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问,走开了。
她端着那碗真正的安神汤上二楼,推开傅夜霆卧室的门。他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手机。他接过安神汤一饮而尽。沈既白站在他面前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够了。这层倦色,比你装出来的自然多了。
傅夜霆抬眼看她:你脸上的倦色比我还重。昨晚又熬夜了?
配药配到十二点多,不算熬夜。沈既白接过空碗,你今天就在房里待着,别下楼。午饭我让孙叔端上来。若有访客,夜三会先挡在门口;挡不住的,再通知我。
她端着空碗下楼,经过走廊时刻意放慢脚步,让客厅里那几个打扫的佣人看清她从傅夜霆房里出来时微蹙的眉头,和垂着眼帘的倦色。身后传来两个女佣压低的窃语——
太太脸色好差……
先生该不会……
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低头,弯了一下嘴角。
戏台已经搭好,演员已经就位。
现在,只等那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一下这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