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种。
沈既白吐出这两个字时,夜七的枪口猛地往上抬了一寸。
你说什么?他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砂砾。
我说他体内有七种毒。沈既白没看他,低头在竹篓里翻找,银针包、青瓷瓶、一卷洗得发白的棉布,三种慢性,四种急性,互相撕咬,像七条毒蛇在他血管里打架。你刚才喂他吃过什么?
夜七愣住:没……什么都没喂。
那他自己吃过什么?半个月内的。
就……就平常的饭食,还有药。
药谁给的?
夜七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了。
沈既白没再追问。她挑开青瓷瓶的蜡封,倒出三粒乌黑的药丸,比黄豆大一圈,凑到鼻尖一嗅——苦,回甘,尾调带点腥。她掰开傅夜霆的下颌,把药丸拍进去,拇指在他喉结处一托。
咕咚。
傅夜霆的喉咙动了一下。
夜七死死盯着傅夜霆的脸。青紫色的嘴唇,颜色真的浅了些许,像退潮一样。
你……夜七的声音发颤,你到底是什么人?
采药的。沈既白把竹篓倒扣在地上,腾出一块平整处,脱他衣服。
什么?
我说,脱、他、衣、服。沈既白头也不抬,从篓底抽出麻绳和另一卷干净布条,他左肋那道刀伤再不止血,等不到毒性发作就先流光血死了。你脱不脱?不脱我剪了。
夜七咬了咬牙,把枪插回腰间,单膝跪下去解傅夜霆的西装扣子。那料子沾了血又泡了水,黏腻得像层皮,他解了两颗就扯不动了,肩膀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让开。
沈既白推开他,指甲沿着衣缝一划,嗤啦一声,衬衫和西装一起被撕开。
血涌了出来。
夜七偏过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道刀伤从左肋斜拉到右腰,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在火光下微微蠕动,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嘴。血不是往外流,是往外涌,带着一股诡异的甜腥味。
沈既白连眉头都没皱。
她抓了一把棕褐色的药粉,直接按在伤口上。药粉触到血肉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声,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傅夜霆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却没睁眼。
按住他。
夜七扑上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压住傅夜霆的肩膀。沈既白的手快得看不清,棉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每一圈都勒得极紧,最后打了个死结,用力一抽。
血止住了。
你叫什么?沈既白忽然问。
……夜七。
夜七。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你肩膀上的伤,发炎了。
夜七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肩膀的刀口边缘已经泛白,像泡烂的木屑,周围皮肤烫得吓人。刚才绷着劲儿没觉得,如今精神一松,剧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腿一软,险些跪倒。
别晕。沈既白一把拽住他,把他按在一块石头上,你晕了就只能把你们俩一起埋了,省事。
夜七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姑娘说这话时表情淡淡的,不像威胁,不像玩笑,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沈既白已经撕开他肩上的衣服。溪水混着血污,伤口泡得发胀,她拧开另一个小瓷瓶,一股刺鼻的酒味冲了出来——是烈酒。她兜头浇在伤口上。
嘶——!夜七猛地弓起背,额头青筋暴起,指甲抠进石头缝里。
忍忍。她涂药,包扎,动作快得像在缝一个麻袋,命保住了。
她站起身,目光落回傅夜霆身上,却顿住了。
夜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呼吸一窒。
傅夜霆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火光中。那根本不像人的身体,像一幅被反复撕裂又拼凑起来的地图。左胸一个圆圆的疤,是枪眼;右肩胛骨一大片暗褐色的烧伤,皱缩得像老树皮;腰侧、背脊、手臂内侧,新旧伤痕交叠,浅的还没褪粉,深的已经泛白,一道压着一道,像某种残酷的刻度。
沈既白的手指悬在他心脏上方,没落下。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白白,这世上有一种人,命是借来的,每活一天都要还利息。你离这种人远些,越远越好。
……他命够硬。沈既白收回手,声音低了一度。
夜七靠在石壁上,冷汗把额发黏成一绺一绺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采药的,没你这本事。
沈既白从针包里抽出几根银针,在火上燎过,捻着针尾,一针扎进傅夜霆胸口膻中穴。针入三分,她拇指一搓,针尾颤了起来。
我家祖辈是郎中。第二针,鸠尾穴,传了几代,针法、药方、辨毒,都是口传心授。第三针,巨阙穴,到了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
第四针落下时,傅夜霆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正常。沈既白按住他,毒在往外走。
夜七还想再问,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失血、剧痛、精神紧绷到极限,他终于顺着石壁滑下去,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晃晃悠悠飘远了。
洞里安静下来,只剩火堆噼啪作响。
沈既白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走到洞口,拨开葛藤往外看了一眼,月已经升起来了,林子黑得像墨。她重新拢好藤蔓,转身坐回火边。
火光一跳。
傅夜霆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锋利。即便昏迷着,眉心也锁着一道痕,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沈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块石片。
五瓣花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把石片翻过来,指尖摩挲着那圈细密的刻纹。纹路很浅,但极精细,像是用某种极薄的刃具一气呵成刻上去的。她盯着中间那个圆点,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和白天在石壁裂缝里摸到它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果然是你家传的东西。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像摔碎的瓷片扎进肉里——
外婆的手,枯瘦如柴,攥着她的手,掌心烫得吓人。
白白,外婆要走啦。
您别走,我去给您采药,山上有百年老参……
傻孩子。外婆笑,皱纹堆在眼角,我活了七十三年,够本了。我不放心的是你。你往后怎么过?
她摇头,眼泪砸在外婆手背上。
外婆的手忽然收紧,力道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你听我说。去找个好男人嫁了,别一个人扛着。沈家传下来的东西太重,你一个小姑娘,担不住。找个知冷知热的,甭管他有钱没钱,对你好就行。外婆在底下……也就安心了。
她那时候十六岁,不懂。后来才慢慢懂——外婆不是怕她孤单,是怕她陷在两个字里,一辈子都出不来。
火堆里一根松枝炸开,火星溅到石壁上,熄了。
沈既白猛地回神,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向傅夜霆。银针起了效果,他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她探了探他的脉,沉涩如刀刮竹,时断时续。七种毒,三种慢性毒在他体内至少盘踞了半月,像树根一样扎进了脏腑;另外四种急性毒是近期喂进去的,两股势力在体内厮杀,才引发了这次凶险的爆发。
下毒的人是个高手。每一种毒单独验血都查不出,合在一起却能慢慢蛀空一个人的命。傅夜霆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在吊着。
她掰了一小截老参须,塞进傅夜霆嘴里让他含着吊气,然后靠坐在石壁上,闭了眼。
洞外传来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声,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岩壁。
她没睡。
月光从葛藤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斑。沈既白忽然睁开眼——
那光斑不动了。
不是风停了。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
她把手缓缓伸进竹篓,握住了那把磨得锃亮的小药锄。锄刃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幽冷的铁光。
洞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和白天李老四踩断的那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