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没回屋。
他靠在柴房那面结满蛛网的墙上,把眼睛闭了一小会儿。体内那股被抽空的感觉还在,像整条河被太阳晒得只剩河床,干得能踩出灰来。
可等他再睁眼时,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他居然就这么坐了一夜。
苏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那声音在清晨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大,像有人在他后颈里掰断了一根干枝。
“没死。”
他低声说。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柴房外,就着破木盆里半盆发黑的雨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刮人,他反而清醒了不少。
他决定再试一次。
苏墨走回那片空地,盘膝坐下。天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打在他肩头,像给他披了层很薄的旧金。他闭上眼,不再急着去蒸、去凝,只顺着昨夜留下的感觉,让渊窍慢慢满起来。
水从心窍出发,流经脐窍,像一支极细的笔,在他体内画圈。圈越画越稳,越画越圆。十几息后,那股熟悉的水意又涨到了胸口。
苏墨没睁眼。他等着那水自己从井口漫出去。
“噗。”
很轻的一下。像水面破了个极小的泡。
暗蓝色的雾从皮肤里渗出来,薄薄地,像从地底冒出的冷气。它缓缓向外铺开,漫过手腕,漫过膝盖,最后停在身周三寸处,不再扩散,也不再收拢。像一层用月光和露水绞成的纱衣,披在他身上。
苏墨慢慢睁开眼睛。
他没有数时间。他只是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水雾,在晨风里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比昨晚稳了。”他心里判断。
昨夜是勉强撑出来的,像用竹竿顶着一块要塌的墙。今天这层雾,是从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不顶,不撑,就那么薄薄地覆着。虽然还是风一吹就晃,但晃完能回来。
“小子。”
老贡的声音从柴房门口传来。这一次没藏在夜里,也没压着嗓子。就像个早起串门的老头,倚着门框,竹杖抱在怀里。
苏墨没有动。那层雾还罩在他身上。
“走两步看看。”老贡说。
苏墨慢慢站起来。雾没有散。他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雾贴着他,像影子跟着人。走到第三步时,风从门口灌进来,那雾往前冲了一截,又被一股吸力拉回来,堪堪稳在身周两寸半。
“就这?”老贡眯着眼。
苏墨站定,把雾重新稳住,没说话。
老贡从门口踱过来,绕着他走了一圈。竹杖极轻地在地上点着,忽左忽右。苏墨能闻到那股旧书页被水泡过的味,从老贡身上散出来,像从另一个更旧的年月里飘出来的。
“勉强算到了三寸。”老贡停下,站在他正前方,用竹杖虚虚地朝他左肩一点,“可薄得能透光。风大点就破,太阳一晒就干。你现在靠的是一股刚提起来的气。气一泄,人一慌,这雾散得比烟还快。”
苏墨没反驳。
“知道什么叫‘渊’吗?”老贡问。
“藏。”苏墨说。
“还差一个字。”
苏墨抬起头。
“厚。”老贡用竹杖点了点地,“藏一时不难,藏一世才叫渊。深水不响,不是它没脾气,是它把自己的脾气压成了厚厚的水,压成了水底的黑。你现在这层雾,别人喊一嗓子就能吓散。什么时候你的雾厚到能接人一刀,那才叫有了点样子。”
苏墨默然不语。
他想起天书阁那行字:如临深渊,如罩寒渊。他一直以为“渊”就是静、是深、是冷。可老贡告诉他,渊也是厚。厚到让人看不见底,厚到让人把手伸进去都摸不到壁。
老贡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眼神很深。苏墨没察觉的是,那深处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满意,像水面下有条鱼尾巴一甩,又沉了下去。
“还能撑多久?”老贡问。
苏墨估了估:“四十来息。”
“少了。”老贡摇摇头,“下去以后,四十息连口喘气都不够。你不求多,先求稳。雾可以薄,但不能散。人越乱,气越散。你只要做到一样,就能多活一程。”
“什么?”
“把根扎在井里。”老贡说。
苏墨一怔。
“你现在外放,像端水走路,怕洒。等哪天你的雾不是从皮肤里冒出来,而是从地底下你自己那口井里漫上来,那才叫根稳了。到那时,你站着,坐着,跑着,雾都跟着你,不用提气,不用掐诀。”
“地底下?”
“后山。”老贡说。
苏墨不说话了。他想起那个石坳,那条石缝,那声从地底浮上来的“顾……长……”。他的根,可能真在那边。
“行了。”老贡摆摆手,“收拾收拾。明天下去,别让人瞧出你身上有雾。”
苏墨“嗯”了一声,把外放的雾慢慢收了回来。
老贡转身,像来时一样,慢悠悠地朝门口走。苏墨看着他的背影,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
“昨夜你在窗外站了多久?”
老贡没回头。
“你开始提水的时候。”
苏墨心头一震。那不是三更,是子时刚过。他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这老头就在窗外看了一个多时辰。
“就看我练到天亮?”苏墨问。
“看你会不会死。”老贡说着,已经跨出了门。他顿了顿,竹杖点地,声音像从井底往上泛:
“你成的时候,有点你爹当年的样子。”
苏墨喉咙一紧。他想追出去再问,可腿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他站在柴房里,看着老贡的身影在晨光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院墙拐角,只留下一串极轻极轻的杖声,像有人把一条旧河轻轻放回了山谷。
苏墨闭了闭眼,把即将涌上来的情绪连同那最后一点水雾一起压回渊窍深处。
他还没有资格去想过去的事。
傍晚。
太阳斜得厉害,把外院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苏墨正在井台边刷鞋,远远看见苏大柱从门房方向跑过来,步子大得像要一步跨过整个院子。
“小墨!”
苏墨抬头。
苏大柱冲到他面前,手撑着膝盖,喘得话都说不清:“下坑……名单贴出来了。”
苏墨把刷子放下,慢慢站直。
“在哪?”他问。
“门房外头,围了一堆人。”苏大柱抹了把脸上的汗,“我挤进去看了。三房的人把你名字写上头一个。还盖了个小红戳。”
苏墨的心微微一提。
“就这些?”他问。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我眼神不行,没太看清。”苏大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急着回来跟你说。你明儿要下去,刘婶给蒸了几个饼,让我带上。”
苏墨接过油纸包,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红戳。
苏承志不会平白无故给他盖戳。那戳记,八成是“已领命”或“不得更换”之类的标记,用来堵他退路,也堵别人求情的门。
“还写了什么?”苏墨把饼收好,问。
“好像还有什么‘验伤未到’之类的字。”苏大柱挠着头,“哦对了!名单上还有你的名,可名字旁边又写着‘改由苏大柱顶替’。”
苏大柱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苏墨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说什么?”苏墨的声音很轻。
“我……我没看清。”苏大柱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好像是这么个意思。小墨,那我不是也得下去了?”
苏墨没回话。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转了好几圈。
苏承志这手,毒。明面上是改由苏大柱顶替,让苏墨没退路。可更狠的是,苏大柱是他在这外院最亲近的人。苏大柱顶上去,苏墨不可能不跟着。这一下,不只是苏墨下坑,而是把苏墨的软肋也绑在了队伍里。
“大柱。”苏墨开口。
“啊?”
“明天你不用去。”苏墨说,“我去。”
“可可名单上写的是……”
“我会去。”苏墨拍了拍苏大柱的肩,掌心很有力,“你记住了,如果明天有人问,你就说名单盖了红戳,你自己去的。听见没?”
苏大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苏墨不是在和他商量。这个从早到晚拿扁担的杂役,在说“我会去”时,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害怕的平静,像极了后山那口古井。黑漆漆的,望不见底。
远处,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一点点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慢慢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