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在灶房蹲了一整个早上。
刘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转了性的懒汉。你不是最烦烧火的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一边揉面一边问,手里的面劲儿使得极匀,可眼睛却斜着他,带着点不敢认的稀奇。
苏墨往灶里添了根柴,脸上没别的表情:外头风大,还是灶前暖和。
刘婶了一声,没再管他,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转身去调那盆稀酱。可她那眼神还时不时往苏墨这边飘一下,像怕他下一刻就把灶给拆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旺。秋柴干透,塞进去不一会便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从缝里蹦出来,落在他脚边的灰堆里,眨眼就灭了。火光把苏墨的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他脸上不断地开合一扇窗。他坐得离火极近,近到袖口上的线头都被热浪烤得微微卷起,指尖一碰就发脆。可他的注意力,早就从火苗上移到了自己体内。
渊窍中的渊水在缓缓转。
丹田那口井不急不慢,肚脐下的脐窍也跟着应着,两口井中间像架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管,水从一头流到另一头,再流回来。苏墨闭上眼也能数清那水流的快慢。比平日慢,比平日沉,像在等他拿主意。
这个想法,是他昨天晚上从后山回来时在路上琢磨出来的。灰皮小册中说,渊息法第二层的标准是文气由内而外,布于体表三寸。可他的文气太弱,像一碗水端在手里都晃荡,更别说泼到皮肤外头去了。他试过一次,那点气刚离了指尖就散,像怕见光的虫子,缩得比出来的还快。
水太弱,就借火来逼。他当时想。
火能蒸水。水被火一逼,就会变成汽,自然往外散。散到体外,不就是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做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苏墨试着将体内那两股循环的速度调快了一线。心窍与脐窍之间的水开始加速,像被谁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十几息后,他隐隐觉着胸口有些发胀,像有东西要从里面往外顶,那胀意顺着肋骨一根根地爬,爬得他喉头有点发紧。
成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股胀意又慢慢消了下去。像被戳破了的鱼鳔,一点点瘪回去,连个声响都没留。胸口那点热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灶前本来的暖。
不成。苏墨心里摇头。
他继续试。又加了一根柴。火苗窜得更高,热浪扑在脸上,额角开始冒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滑,落进衣领里,凉凉地一激。他借着这股热意,把文气从心窍往右肩引,想让它顺着右臂的经脉一路走到掌心。那水确实动了。极慢,极细,像一滴油在竹管里往前蹭,蹭一下,停一下,像怕碰着管壁上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走了不过三寸,便停住。再往前,怎么都推不动了,像前头堵着一扇他自己也推不开的石门。
水太冷,气太短。苏墨盯着自己的指尖,像要看穿那层皮,看那点水到底卡在了哪根脉里。
喂,你干什么呢?苏大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去够灶边烤着的窝头,指尖一捏,烫得直甩手,你今儿跟那灶台过不去了是吧?一会加柴一会发愣的。
苏墨没接话。他的指尖还停在那股将散未散的水意上,没舍得抽回来。
你是不是还惦记后山的事?苏大柱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热气喷在他耳朵边上,我跟你说,你这两天最好老实点。今早上我去西院送柴,看见苏承志的人在外墙根那儿晃,眼睛一个比一个尖,跟要搜贼似的。
苏墨的睫毛动了一下。苏承志的人在外院墙根晃,这说明昨儿老贡说的,已经从后山跟到了眼皮底下。他把手从火前收回来,握了握拳,那点没推成的水意被他重新按回循环里。
我知道了。苏墨说。
你就嘴上知道。苏大柱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口窝头,含含糊糊道,碎渣粘在嘴角,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轴的人。
苏墨没理他。他还在想文气的事。苏大柱的话从左边耳朵进去,从右边耳朵出来,没在心里留半点印子。
苏大柱走了以后,苏墨又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小臂上那层被火烤得发红的皮露了出来。他伸出左掌,悬在离灶膛最热的位置,让火舌的边沿几乎舔到掌心。火气撞在他皮肤上,热得发麻,那麻意顺着掌纹一路爬进手腕,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皮下游走。他却觉得,自己体内那点水,恰恰需要这股外来的。
不是往掌心逼。苏墨忽然想,是让它在体内被蒸开,然后从汗孔里透出去。
对。汗孔。人身上有多少个汗孔?每个汗孔都是门。他一直想从掌心出水去,可掌心太窄,那点水不够铺。他该做的是,让水化为极细极细的汽,从全身每一个细孔同时散出去,像春天里一地悄悄化开的霜。
苏墨闭了闭眼,将心窍处的渊水松开半寸。火气从右掌的几处穴位渗进来,像几根极细极细的热针,刺进他的皮肤,恰好碰到那层刚松开的水面。
滋——
苏墨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就像冬天把一滴冷水滴在烧红的铁块上。那一瞬间,他体内生出一股奇异的震感。像有无数颗极微小的水珠,在他皮肤下面同时炸开,变成了汽。那汽不往一处聚,而是薄薄地铺开,贴着他的皮,像一层刚被呵上气的玻璃。
有门。苏墨的眼睛亮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那层皮肤,忽然变得有些潮湿。不是汗。那水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极薄极薄的一层,若有若无,就像晨起时井台上那层看不见的水汽,你伸手去摸,它又没了。
小墨,碗。刘婶忽然喊他。
苏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走神太久了。他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刚要迈步,脚下却像踩了团棉花,整个右半身都麻了一瞬,像是那半边身子刚才被人抽空了骨头。他急忙扶住灶台,才没有一头栽进火里。
你怎么了?刘婶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还滴着汤,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苏墨说,喉咙干得厉害,像含了一把晒干的沙,火烤的。
他心里却翻起了惊浪。
刚才那一下,他体内的水被火蒸去了将近三分之一。那水不是散掉了,而是真真切切变成了一股极薄极淡的汽,要从他的皮肤下面钻出去。他之所以浑身发软,是因为那些汽没走成,半路上又凝回了水,现在正堵在他右半身的经脉里,像一群挤在窄巷里的老鼠,你推我,我撞你,谁也过不去。
太急了。苏墨缓了几口气,才把那股堵住的水重新引回循环中。每引一回,右臂就抽一下筋,像那水不甘心被赶回去。
他伸手抹了把脸。手背上,果然有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在指腹蹭过时,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凉。
这也算外放?他苦笑了一下。
若这也算,那第二层也就太容易了。他知道还差得远。方才那些汽,散在皮肤表面,连半寸都没有,连他汗毛都没润透。真要修成外放成渊,至少得让这层水汽能稳稳地覆住全身三寸,经风不散,经火不干。他现在这点本事,风一吹就散,火一烤就干,连给自己擦个汗都不够。
苏墨啊,你要病了就回屋躺着,别在灶房硬撑。刘婶回头,见他脸色发白,到底还是开了口,汤勺在锅沿上敲了敲,像是替他着急。
没事,刘婶。苏墨扯了扯嘴角,那笑有点僵,烤暖和了,人都精神了。
他重新坐下,往灶里添了根柴。
火苗重新窜起来。苏墨把右掌又伸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引火入体。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看那层还残留着的水汽在火气中一点点发亮,像一片被人呵了气的旧铜镜,雾蒙蒙的,却照得出一点自己的影子。
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越急,越散。
灶膛里的火光映进他眼底,像两颗极小的、不肯熄灭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