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苏墨从后墙翻了回去。
他没有走西墙那棵老槐树,而是从柴房后头一段低矮的土墙翻进来。这面墙上的土坯松了一块,他只用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借力翻了进去。落地时踩在墙根下的干草堆上,没发出声。
外院还睡着。鸡鸣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是梦里的声音。
苏墨贴着墙根走。他的裤腿和衣摆还在往下滴水,走过的泥地上留下几个极浅的深色脚印。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用鞋底将那些脚印抹去。
屋里,陈老实还在打鼾。苏墨推门时,那鼾声停了一瞬,又续上,像条老牛被人轻轻抽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摸到自己的床铺,从床底抽出干衣,迅速换下湿衫,把后山带回来的那身衣服拧干,塞进旧木箱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从来没穿过的破袄。
做完这些,天已经灰蒙蒙地亮起来。
苏墨坐在床边,把双手举到眼前。掌心的蓝色纹路已经淡了很多,只剩极细极浅的几丝,藏在掌纹里。他用手指搓了搓,搓不去,像长进了肉里。
他催动渊息法,文气在两条经脉间来回一冲。
那纹路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颜色又淡去几分。苏墨反复冲了六七遍,直到手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才放下手。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外院最安静的时候。
“老贡说,今天该去取石片。”苏墨想。
他拉开门,走出去。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和湿土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两口“井”同时轻轻一荡,像在回应这阵风。
井边。
苏墨远远就看见井沿上多了一道水痕。
极细的一道,从井沿外侧斜斜往下,拖到青石缝处。水还没干。晨光很淡,那道水痕却泛着冷光,像一条细细的银蛇盘在石头上。
他脚步没停,继续走近。
水痕的形状不像是泼溅出来的。也不像打水时洒的。它贴着井沿,从西边起始,在石头凹处积成了很小的一洼,像有人曾在此处放下一件湿东西,又拿走了。
苏墨的瞳孔微缩。
他在井沿旁蹲下,像是在整理鞋带。手指从水痕上方半寸处抹过去,没有碰到。
“凉的。”他判断,“不滑。是渗出来的。”
不是普通的水。
苏墨没有多停留。他提着空桶走到井边,像往常一样放下绳索,将木桶缓缓沉下去。井水很清,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他又打了一桶。水倒进木桶时,溅出几滴在井沿上,和那道水痕混在一起。
“别看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墨没有回头。他拎着桶把,慢慢直起腰,才转过身。
苏承志站在十步外的院墙下。
他穿着一身青蓝色外门弟子服,腰间挂着铜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在晨雾里显得极白,像一块放了一整夜的玉,凉得透底。
“苏墨。”苏承志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在这外院灰蒙蒙的空气中划了一道口子,“你起得真早。”
“睡不踏实。”苏墨说。
“是吗?”苏承志往他这边走了两步,鞋底踩在青石上,发出轻而稳的“嗒嗒”声,“我还以为你昨晚不在。”
“在的。”苏墨提了提桶,“挑水。”
“后半夜也挑?”
苏墨的呼吸极轻地滞了半拍。
“做了个梦,醒了,就再睡不下。”他说,语速平缓,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
苏承志在离他五步处停下,目光从苏墨脸上滑下去,落在他脚边,又扫向他身后那口井。他的鼻翼极轻地翕动了一下,像在嗅什么。
“这井水,你喝了多久了?”苏承志问。
“我哪记得。打从来了外院就喝。”苏墨答。
“有什么味儿吗?”
苏墨抬了抬眉,像是没听明白:“井水能有什么味儿。就是水。”
苏承志不说话了。他盯着苏墨,那眼神像要从他的皮肉中间看进去,一直看到脊髓里。
苏墨回望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像所有不懂事的杂役被主子看得久了会做的那样。
“你最近去过北坡吗?”苏承志突然问。
“没有。”苏墨道,“封山令下来以后,我连西坡都少去了。”
“我问的不是封山令以后。”苏承志的声音冷了半度,“是之前。大坑塌出来的前一天。”
苏墨心头一震。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提着桶的手轻轻一僵,旋即恢复如常,像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之前是去砍过柴。”他说,“砍完就下来了。”
“哪一片?”
“西坡,靠墙根那一带。”
“西坡。”苏承志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冷的笑,“西坡离北坡不过三里。你砍柴时,有没有听见什么?”
苏墨看着他,没有回答。
“轰隆一声?地底下往上冒气?”苏承志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像两把细刀,一点一点地剥开苏墨脸上的镇定,“或者……有人在叫你。”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天光已经亮了一些,院墙下的积水倒映出一小片青白色的天。
“苏公子说笑了。”苏墨微微低头,“小的只是个砍柴的。真要有人叫,也只会是苏大柱喊我吃饭。”
苏承志停住了。
他看了苏墨很久。久到外院东边传来第一声开门的吱呀,才有杂役从屋里出来,远远地朝井台走来。
“行。”苏承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冰面上崩开的一道缝,冷得让人遍体生寒,“日子还长。我总会知道的。”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泥与青石之间,像在丈量苏墨此刻呼吸的节奏。
苏墨站在井边,直到那道青蓝色身影拐过院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弯月形血痕。
“他知道了。”苏墨想。
不一定全知道。但一定猜到了什么。苏承志不是说说而已。这个三房嫡子,从他第一次在后山石坳没把苏墨揪出来时,就已经在放长线。
苏墨抬起头,看向后山方向。晨雾渐渐散去,山脊像一头刚从睡梦中抬起头的兽,沉默地回望着他。
水桶还在他手边。井里的水,仍在微微泛着蓝。
“苏墨!挑水呢?”
苏大柱的嗓门从院门口砸过来,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苏墨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苏大柱跑过来,看见井沿边那道水痕,咦了一声:“这水怎么撒到这儿了?你刚打的?”
“不是。”苏墨说,“刚才就有的。”
“那怪了。”苏大柱挠挠头,“这大早上的,谁先来过了?”
苏墨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起来过吗?”他问。
“没。”苏大柱摇头,又像想起了什么,“不过天快亮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墙外头有脚步声,还以为是巡夜的。起来一看,又没人。当时我还纳闷,那脚步声怎么往井台这边来了。”
苏墨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后来呢?”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后来我就睡了。”苏大柱道,“怎么,你听见了?”
苏墨摇摇头。他弯下腰,把木桶提起来,把索圈绕回井架。动作和过去十多年一样,不紧不慢,像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大柱。”他忽然说,“这几天你睡我屋里吧。”
苏大柱一怔:“你不是说我磨牙吗?”
“磨就磨吧。”苏墨看着他,眼神平静,嘴角却压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涩意,“两个人睡,踏实。”
苏大柱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行!你等着,晚上我就搬过去。你可别半夜把我踹下床。”
“不踹你。”苏墨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外院的灰墙和青石都还笼着一层薄薄的寒色。后山方向,那道隐约的蓝光被晨光冲淡了,已经看不真切。
苏墨收回目光,提起水桶,朝灶房走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到体内那两口“井”在跟着轻轻晃荡。水在胸口,在腹下,在两条看不见的河道之间,无声地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踏实地踩在地上了。